五月初七,穀雨。
林苏在报社校完最后一版大样,把红笔套上笔帽,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周科长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手里捏著一张便条。
“林苏,总编刚交代的差事。”
周科长把便条递过来。
“城东新开了一家印书局,买了德国进口的滚筒印刷机,想请报社派个人去指导排版规范。总编说你的版面最乾净,让你去。”
林苏接过便条。
上面写著地址,城东青石街十八號,明天上午九点。
“车马费报社报销。”
周科长补了一句,“印书局那边还额外给一笔指导费,五块银元。”
五块银元,够买半个月的菜了。
“好。”林苏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件乾净的蓝布旗袍,带上笔记本和排版样张,在报社门口等车。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准时停在门口,车门上没漆任何徽记。
司机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態度客气:“林小姐,印书局派我来接您。”
林苏上了车。
车开出去三条街,她就觉得不对了。
青石街在东边,这车却往城中心开。
沿街的法国梧桐越来越密,灰砖高墙从车窗外面一截一截地滑过去。
她认得这堵墙。
车拐进督军府侧门的时候,她没有喊,没有拍车窗,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攥紧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车停了。
月亮门,爬山虎,青砖地面用水洗过,还泛著潮气。
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五月上午的阳光从法桐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拉车门的那个人身上。
他没穿军装,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搭在车门边沿。
傅行舟。
他向前一步,单膝点地,半跪在车门外面,仰著头看她,嘴角带著笑。
一只手伸进车厢里,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那是一只握惯了枪的手,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枪茧。
“林小姐,到了。”
林苏低头看著那只手,没有动。
难怪这几个月过得顺心,没人打扰。
原来在这儿等著她。
她没有接那只手,自己下了车,从他身侧绕过去,站在月亮门前面的青砖地上。
傅行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
他並不介意,甚至嘴角的笑还深了几分。
她果然不吃软的。
傅行舟嘴上说著尊重女性的新式做派,骨子里却和他带兵攻城没什么两样。
甜枣给过了,通行函送过了,她不接,那就用抢的。
“林小姐。”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往月亮门里一引,语气像在介绍一桩正经公务。
“这院子从前是我母亲住的,朝南,光线好。院子里有两棵海棠,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林苏没有看他。
“后院那些女人我已经遣散了,你不用担心。这座宅子里不会有任何人为难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报社的工作你可以继续做。秘书处给你配了单独的办公室,电话、打字机、参考书都是现成的。
《时事新报》的郑孟津是我旧识,他说你的笔力在容城作者里排得上前三。你以后的稿子,想投哪家投哪家,容城没有一家报馆会拒你的稿。如果有人拒了,你回来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何副官调给你用,档案室、秘书处、参谋处的文献你都可以调阅。写作需要的材料,替你去省城调都行。”
林苏的目光落在海棠树的叶子上。
那些叶子刚被露水洗过,绿得发亮。
她想起了城西院子里的石榴树,这时候该开花了。
小桃应该在背成语词典,而宋云萝在一旁改著稿子。
她不在,她们会担心的。
傅行舟误解了她的沉默。
他说了这么多,她没有反驳,没有冷笑,没有像刚才下车时那样绕开他。
他想她大概终於听进去了,毕竟他把能给的都摆在她面前了。
自由、资源、体面、尊重。
除了自由本身是假的,其余都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傅行舟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苏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耳根一下红了,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红。
傅行舟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喉结上下动了动,说话的声音竟然带著些羞涩。
“我们的婚事,定在六月十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海棠树上的鸟叫声盖过去,但他直视著她的眼睛。
林苏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
一个人从根子上就不懂得什么叫尊重的时候,他的喜欢不是礼物,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傅行舟的瞳孔微微放大。
从她下车到现在,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叫她的名字。
林苏抬手。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
她的力气不算小,这一下就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傅行舟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他僵在原地,瞳孔里还残留著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这一掌打得粉碎。
院子里的麻雀呼啦啦从海棠树上惊飞起来。
他慢慢转回头。
左脸上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頜。
他张了张嘴。
林苏反手。
第二巴掌落在他右脸上。
更响。
更脆。
像一鞭子抽在青砖地上。
真是该好好收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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