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舟没有躲。
两巴掌扇完,林苏的掌心火辣辣地发麻。
她垂下手,呼吸还没完全平顺,面上有些红润,也许是有些红温了。
林苏抬眼看他。
傅行舟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嘴角甚至还掛著进门时的那点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点笑意甚至加深了。
“打完了?”
他问。
声音不高,不像质问,倒像在確认一件很小的事。
林苏没有回答。
她绕过他,往院子外面走。
月亮门外是迴廊,迴廊尽头是侧门,侧门外面是街道,她来时的路还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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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傅宅的时候,护卫没敢拦她,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傅行舟依旧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看著她的背影穿过海棠树荫,灰色的披肩在门洞的光影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正厅里,何副官站在门口,手里端著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隔著两道迴廊听见了那两声响,紧接著整个中院就安静了,几个同事和他一起站在原地沉默。
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不敢发一言。
这是他伺候傅行舟五年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傅行舟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脸上那两道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
左脸的淡一些,右脸的泛著紫,他却没有抬手遮,也没有叫人拿冰毛巾。
他走回正厅,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之前批了一半的文件。
钢笔拿起来,悬了半晌,在纸面上落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何副官。”
“在。”
“让城防营把东城的哨卡撤了。她住在槐树巷,上班在报馆街,这条路以后不用查她的通行证。”
何副官愣了一下,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两句话过了一遍。
不用查通行证,意思是她还会继续上班,还继续住在她那条巷子里。
傅行舟没有拦她,没有追她,没有把她锁进那间开满海棠花的院子。
他挨了两巴掌,然后坐下来,给她开路。
“……是。”
何副官转身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行舟坐在那里,钢笔搁在文件上,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脸。
何副官见过他在战场上缝伤口不吭一声,见过他高烧三十九度照样开军事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傅行舟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是一种很安静的茫然。
他大概想不通。
他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把能给的都给了。
宅子、资源、体面、全城最好的路。
但那个人给了他一巴掌,哦不,是两巴掌!然后转身就走了。
傅行舟把钢笔重新拿起来。
窗外的海棠树被风摇了一下,几片叶子落在青砖地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鹰,那是他父亲从猎户手里买来的。
小鹰被拴在架子上,他每天餵它最好的肉,给它搭最暖的窝,但那鹰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有一天绳子鬆了,鹰飞走了,头也没回。
他那时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对它那么好,它为什么还要走。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一件事:鹰不是狗,拴不住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然后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打给参谋处,说东城的哨卡撤了。
对面问了句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
掛了电话之后他又想了想,又摇了手柄,打给报社,说督军府这边请林校对员再帮忙整理一批档案,薪酬还在原来的帐上走。
对面说林校对员已经不愿意做这个差事了。
他说知道,她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
对面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林苏推开槐树巷的阁楼窗户,发现巷口的哨卡撤了。
没有穿灰军装的人拦路,没有盘查通行证。她去报社上班,路上畅通无阻。
报社门口,周科长正往墙上贴新一期的排班表,看见她来了,从眼镜上面看了她一眼:
“小林啊,督军府那边又来电话了,说还有一批档案想请你帮忙整理。我说你早就不借调了,那边说知道,你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按天算酬劳。”
林苏把布包掛在椅子背上,摊开今天的大样。
周科长还在说:“总编答应了。反正副刊扩版之后校对的活也没那么紧,你那边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
林苏蘸了红墨水,在头版大样上圈出一个错字。
“不去。”
周科长没再说什么。
一整个上午,林苏都在校对科改稿子。
窗外梧桐絮飘进来,落在红墨水瓶旁边,她伸手拂掉。
中午她去了邮局,寄了两封信,一封是给郑孟津的连载稿,一封是宋云萝新改好的散文。
邮局职员跟她说:“林小姐好久没来了。”
她回了句:“年假放得久。”
傍晚下班,她拐到城西院子。
院子里识字班刚下课,黑板上还留著粉笔写的句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沈青竹正往晾衣绳上搭新裁的衣裳,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放著两本翻开的成语词典,小桃和隔壁新来的姨太太在比谁背得快。
宋云萝坐在廊下改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朝她举起手里的稿纸。
林苏在石桌边坐下来,接过陈妈递来的茶,看著满院子的人。
有人蹲在井边洗菜,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拆旧衣裳改尺寸,有人对著黑板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被小桃纠正,两个人小声笑起来。
石榴花苞藏在叶子中间,还没开,但已经藏不住了,一点一点的红色从嫩绿里顶出来,再过几天就要绽开。
半个月后,何副官来了一趟城西的院子。
林苏正好在石榴树下帮宋云萝看新稿子的开头,抬头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著一篓炭,有些侷促地站在门槛外面,踌躇著不知该不该进来。
陈妈认出了他,端了张小板凳过去,说了句何副官好久不见。
何副官把炭放在廊下,又趁人不注意將一个小布包塞到林苏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督军让送来的。”
林苏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元。
布包底下压著一张对摺的便条,她展开。
钢笔字,墨跡很新。
只有一行字:“赎人的钱,还你。”
林苏把便条折回去。
何副官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补了一句:“督军说,这不是给你的,是还给你的。”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院子里的女人们围过来,沈青竹第一个出声:“这么多钱?”
林苏把那些钱收好。
八月末,容城出了一件大事。
督军府正式发了公文,三省境內废除丫鬟死契。
所有签了死契的丫鬟,一律转为活契,契约期满即可自由离去。
不愿意留的,由督军府出资遣散,另谋生路。
愿意留的,按月发薪,算正式僱工。
消息传到城西院子的时候,识字班正要下课。
小桃把粉笔掉在了地上,陈妈端著的洗衣盆差点脱手,沈青竹愣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刚裁好的布料里,肩膀抖了很久。
宋云萝站在石榴树下,看著那份公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不识字的姐妹们听,念到最后嘴唇都在发颤。
林苏坐在石桌旁边,双手托著下巴发呆。
难道她两巴掌还把人任督二脉打通了?
想不通。
不想了。
男人心,海底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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