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到了。
林苏是在三月初从谢言家搬出来的。
她在城西找了一套带门禁的公寓，还是一室一厅，月租比之前贵了两百块，但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保安，电梯需要刷卡，走廊里有八个监控探头。
谢言帮她搬的行李，两个人跑了两趟才搬完。
临走的时候，谢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放在她手心。
是一个小黑猫形状的报警器，耳朵是按钮，按下去会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她弯腰把钥匙扣別在林苏的帆布袋內侧，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以及方方面面的细节。
整整检查了二十分钟。
林苏觉得她不像警察，像她妈妈。
芝麻被装在新猫包里，比刚捡回来时胖了一圈，耳朵上的缺口还在，但毛色亮了很多。
它在谢言家被餵了这么久猫罐头，现在的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发麵馒头。
新公寓的採光很好，阳台上能看见一排新种的杨树苗。
芝麻对新住处很满意，当天就把客厅沙发每一个角落都蹭了一遍，发出长达二十分钟的咕嚕声。
林苏把从谢言家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別类放好。
直播设备重新架起来，芝麻偶尔会出镜，趴在显示器的后面，把它自己的脸搁在暖风机上。
復播那天，“小葵の治癒小屋”在线人数破了平台纪录。
除了祁砚和季然刷榜外，平台十大神豪来了一半，当天以千万级別的礼物量登上第一。
弹幕以三倍速度疯刷，热搜上了三个。
谢言用她的私人號给她刷了十个嘉年华，林苏发微信让她別刷。
谢言回了一句：“养猫预算。”
林苏看著那四个字，不知为何有种她真要跟自己过日子的错觉。
这次的弹幕刷屏刷到很慢，所有人都在安静地打自己想说的一些话。
有人问她：“小葵你恨他吗？”
林苏想了想，回答了这句话。
“没必要恨。”
確实没必要。
爱或恨都太过浓烈，她並未置身其中。
结束直播时，她看了眼后台。
一条意外的私信红点映入眼帘。
很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人是小葵的狗，发送时间是他死亡前一个小时。
话那么多的傢伙，居然也有话少的时刻。
林苏眨了眨眼。
太晚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四月中旬，林苏应市局邀请成为反诈骗宣传大使。
任命会上她穿著白衬衫黑长裤，素麵朝天，站在一群穿著警服的人中间，和谢言肩並肩拍了宣传照。
芝麻作为特邀嘉宾出场的时候在谢言脚边蹭了三圈，把所有在场记者都逗笑了。
会议结束后，谢言给她送来了一杯白开水，杯口贴心地放了一片柠檬。
柠檬片切得很薄，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小片透明的圆月。
春去秋来，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著。
林苏每天直播，剪辑，准备新的素材。
她现在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五本，选题从冷笑话扩展到了生活科普、女性安全，以及防诈骗知识。
小葵の治癒小屋成了有常驻的警方直播间，谢言时不时会来串个场。
季然和祁砚依旧霸占榜上前二的位置，两人轮流较劲，榜一的名字变来变去，被网友们吐槽是在抢夺小葵的正宫位置。
但他俩私下发的消息林苏都没回。
这一年立冬正好赶上谢言难得休息，两个人，带上猫，一起在林苏家里煮火锅。
电磁炉在茶几中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锅底上面浮著一层红油，辣椒段和花椒在汤麵上轻轻打转。
芝麻跳上沙发靠背，尾巴垂下来，在林苏开汽水的呲声里懒洋洋甩了一下。
谢言繫著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肥牛卷，盘子搁上茶几时她偏头瞥了一眼林苏的杯子。
里面是可乐，谢言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杯把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换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林苏正在做最新一期视频的封面图，眼皮都没抬，只是往杯口热气升起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这年冬至，直播特別企划小葵の深夜食堂，主题是冬至吃饺子。
在线人数破了百万，弹幕刷屏的速度把整个画面都淹没了。
“小葵你觉得幸福是什么——”林苏念出弹幕上的问题。
她想了想，把饺子翻了个面。
擀好的饺子皮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她调馅的手法是跟谢言学的，连褶子都捏成大小匀净的元宝形。
“是每天能好好吃饭。”
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成片成片地刷：【小葵长大了】【妈妈好欣慰】【能不能说点和冷笑话相关的】
有人眼尖，发现小葵主播耳垂上有个一闪一闪的小亮点。
【小葵你打了耳洞！！！】
“没打，这是个耳夹。”
林苏把头髮別到耳后，是谢言送的珍珠耳夹，耳垂上那粒珍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柔润的光泽。
弹幕再次沸腾：【谁送的！！说！！是哪个野女人！！】。
谢言在警局加班，手机屏幕上开著林苏的直播间，放在键盘旁边。
弹幕问她是不是有情况时，谢言正在批案情报告，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把耳机戴上，状似无意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播后林苏收到一条微信。
【谢言】：饺子给我留了吗。
【林苏】：留了。
【谢言】：什么馅的。
【林苏】：猪肉玉米，还有一碟醋。
【谢言】：好。
五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谢言】：你下次不能再在直播的时候说我的锅底太咸了。
【林苏】：確实咸了。
【谢言】：那你下次自己调。
【林苏】：1。
立冬过后是小雪，小雪过后是大雪。
十二月下旬，林苏受邀参加市局年度表彰大会，作为警方合作主播代表上台发言。
她穿著一件深色大衣，胸前別著反诈骗宣传大使的徽章，站在台上，手里捏著发言稿。
谢言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穿警服，而是一件浅色羊绒衫。
林苏发言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眼神专注，寸步不离地守著她。
半年后，谢言调任市刑侦省总队队长一职，並正式晋升为正处级的三级警监。
林苏收到她发来的新证件照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照片上的谢言还是一贯严谨的表情，警服肩章上的银色橄欖枝和一枚银色四角星花在镜头里微微反光。
【林苏】：恭喜。
【谢言】：谢谢，想吃火锅了。
【林苏】：什么时候？
【谢言】：今晚，我家，芝麻也带来，我想她了。
【林苏】：1。
第二年初夏，林苏的直播帐號突破两百万粉丝，登上市级网络文明建设先进个人的领奖台。
烫金的证书上盖著主管单位的红印，她把证书搬回家时，芝麻趴在猫窝里打了个呵欠，尾巴尖懒洋洋扫了扫证书封皮。
她把证书搁在书架上，看著芝麻的懒样，转身开了一罐猫罐头。
罐头盖子掀开时芝麻立即从猫窝里弹射起跳，四爪並用抱住她小腿，咕嚕声震天响。
当天晚上有人按门铃，谢言又带了一束花过来，是向日葵，插在玻璃花瓶里搁在电视柜上，正对著直播用的背景墙。
林苏拿过剪刀修了修枝，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让花开的一面朝窗。
手机在手边亮了一下，任务面板在她意识深处浮现，一行字悄然浮现：
【任务世界】：《罪案追踪》
【任务状態】：已完成。
【任务身份】：路人甲
【任务要求】：无。自由存活即可。
【任务备註】：本世界存在恶性刑事案件及连环犯罪。任务期间，员工主动报案並协助警方破获重大刑事案件，推动了关键时间节点的进程，间接促成全部受害者家属的诉求得到司法层面的回应。
【路人身份维持度】：百分之六十。（考虑到不可抗力因素的存在，评定结果不予扣分）
【员工考核评定】：s级。评语：深渊试图將你捲入，但你是永不坠落的月亮。
【积分结算】：基础积分3000点，评定加成500点，共计4500点。已发放至员工帐户。
【下一任务世界】：载入中。请做好穿越准备。
林苏看了一眼窗外。
杨树的叶子正在晚风里轻轻晃，夕阳落在了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温柔的橘红。
谢言从厨房端著火锅锅底走出来，锅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番茄的酸甜味混著桂花的暗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锅底调好了，你尝尝咸淡。”谢言把筷子递过来。
林苏接过来，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烫了三秒，捞出来蘸了麻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咸。”
谢言的眉毛动了一下，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了她旁边。
芝麻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准確无误地落在谢言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有风，风过处，向日葵叶轻轻地颤。
（第四个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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