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古代和亲文的路人4

    雨停后的第三天,林苏发了烧。
    乌云说是在岩洞里受了寒,加上之前淋了雨,寒气入体。
    她在灶台边熬药,一边往锅里丟柴胡,一边数落自己的学徒:
    “让你把袍子拧乾,你不听。现在好了,烧得跟从炉子里掏出来的铁块似的。”
    林苏裹著毯子躺在铺盖上,脸颊烧得泛红,嘴唇乾裂。
    她把毯子往鼻子上拉了拉,闷声说了一句:“师傅,我头疼。”
    “头疼就对了。”
    乌云把药碗端过来,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喝完!一口闷,不准停。”
    林苏捏著鼻子把药灌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突然共情了那些討厌喝中药的病人。
    她躺回铺盖上,听著帐篷外羊群走过时咩咩的叫声,意识又慢慢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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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台上的火还燃著,火光把帐篷顶的毛毡染成一片暖橙色。
    乌云不在。
    药柜旁边的木桌上放著一碗凉了的黍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碗底压著一张从药方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乌云歪歪扭扭的字跡:
    “我出诊,王帐有人摔了腿。粥自己热,药渣別倒,明天还要熬第二遍。”
    林苏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更歪,像是临走前匆忙补上去的:“萨满教那边派人来送了东西,在药柜上,你自己看。”
    萨满教。
    林苏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掀开毯子站起来,头还晕著,站在原地稳了稳,然后走到药柜前。
    柜子上放著一个粗陶小罐,封口扎著麻绳。
    她把麻绳解开,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赭黄色的膏体,表面光滑平整。
    她凑近闻了闻:有松脂、冷杉针以及某种带著苦香的草药,混著一丝极淡的檀木调。
    她用指尖挑了一小撮涂在手腕內侧试了试。
    膏体遇热即化,渗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种清凉的薄荷感,但很快就被一种温热的,从外往內渗的暖意取代。
    涂完之后不到半刻钟,她觉得脑袋里的那团雾散了一点。
    林苏把罐子重新封好,想了想,又把麻绳按原来的结法重新扎了一遍,放回药柜上。
    然后她回到铺盖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黍米粥,热了后就著醃沙葱一口一口吃完,又躺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乌云回来的时候,先翻药柜,再摸徒弟的额头,最后拿起那个粗陶小罐在耳朵边晃了晃,晃出了沉闷的膏体撞击罐壁的声音。
    “用过了?”
    “用了一点。”
    林苏接著问道。
    “这是什么方子?我闻出了松脂和冷杉,还有一味应该不是草原上长的。”
    乌云把罐子放回药柜,转身给灶台添了一把干牛粪,用火钳拨了两下,才开口。
    “萨满教的御寒膏,我也不清楚。”
    她解释道。
    “萨满教从不把这个方子外传。我在草原上行医快二十年,也只在他们几个老萨满身上闻到过这个膏药的气味。”
    林苏有些好奇萨满这个职业。
    “师傅,”她问,“大萨满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乌云把火钳往灶台边上一搁。
    “萨满教的传统,他继任的首日,便需要当著眾长老的面拿出一张兽骨面具戴上。从今往后他的面貌不再属於自己,只属於神明。”
    林苏还想再问,乌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烧退了就別赖在铺盖上,起来干活。”她拿起桌上的脉枕塞进布包,“下午跟我去东边营地出诊,动作快点。”
    林苏把毯子叠好,换上外出的皮靴,背上药篓跟在乌云身后出了帐篷。
    东边营地驻扎在艾尔莫湖东北岸的平地上,是王庭亲卫队和他们的家眷居住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毡帐有几十座,傍晚时分炊烟裊裊,牧羊犬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湖边用石子打水漂。
    和她们住的南坡相比,这边热闹得多,也多了一些林苏不太习惯的动静。
    亲卫队的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马蹄声和弓箭破空的声响隔著半里地都能听见。
    乌云在这片营地里显然很有威望。她刚一出现,就有几个女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嘴里喊著“巫医来了”。
    一个扎著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妇人拉著乌云的袖子往自家帐篷走,边走边说自家男人前天驯马时被甩下来崴了脚,肿得跟发麵饼子似的。
    乌云蹲下来捏了捏伤者的脚踝,从布包里翻出一瓶药酒倒进手心搓热,一边推拿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林苏说:“拿绷带,木夹板。从药篓最底下翻,那块杉木的。”
    林苏把夹板递过去。
    乌云接过来比了一下长短,用绷带缠绕固定,手法老练。
    她缠绷带的时候嘴里也不閒著,对著伤者媳妇嘱咐了一大串:
    “三天別下地,酒別喝,羊肉少吃,多吃奶豆腐。他要是忍不住,你就拿马鞭抽他那条好的腿,起码还能跳著走。”
    周围的人全笑了。
    伤者本人躺在毡垫上,疼得齜牙咧嘴但还是跟著咧了一下嘴。
    林苏蹲在旁边递工具,余光扫了一圈帐篷里的陈设。
    角落里堆著马鞍和弓囊,帐篷柱上掛著一把弯刀,刀鞘上刻著亲卫队的狼头徽记。
    靠门口的位置放著一口铁锅,锅底还有剩的半锅羊肉汤,汤麵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羊油。
    从亲卫队的营地出来,乌云又去了几家牧民。
    一个老牧民关节疼,乌云给他扎了几针,又留了三包草药。
    一个產妇奶水不足,乌云给她配了一剂通草燉猪蹄,走之前还塞给她一小罐蜂蜜,说补气血,別捨不得吃,下次来要是看到罐子还是满的,以后就不来了。
    林苏跟在她身后,从东边营地一路忙到日头偏西。
    她的药篓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等她终於有机会坐在湖边喘口气的时候,脚后跟已经被羊皮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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