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古代和亲文的路人5

    天色暗下来,艾尔莫湖面上倒映著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
    远处传来羊倌赶羊迴圈的吆喝声,各家燃起篝火,整个草原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著,安静又辽阔。
    就在林苏揉了揉后脑勺,准备继续往里走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攥住。
    力气很大,抓得她腕骨生疼。
    她回过头。
    攥住她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牧民打扮,穿一件灰扑扑的羊皮短袄,头髮用一根旧皮绳扎在脑后。
    年轻男人望见她时微微一怔,手上力道一松,但紧接著眼中的惊艷被焦急取代,又抓紧了她。
    “就是她!”
    男人拽著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嗓门大得能把整个营地震醒。
    “这就是那个巫医学徒!刚来的那个,乌云的徒弟!快来人!別让她跑了!”
    几个帐篷里的人闻声都出来了,有人手里还端著没喝完的奶茶。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最先赶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两巴掌重重扇他身上:
    “臭小子,你怎么敢对巫医大人的徒弟不礼貌的!”
    年轻男人一愣,抱著怀中的弟弟连忙跪下来磕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也跪下来,抓著林苏的手:
    “姑娘,你是巫医的徒弟对不对?你会看病对不对?求求你,求求你——”
    林苏皱著眉。
    但凡女人来晚一步,她的拳头就要落在男人的脸上了。
    林苏看著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正在围拢过来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来乌云刚才在湖边说过的话。
    这里离王帐的直属营地很近,住在这里的牧民大多为亲卫队供应羊马,算是王庭外围的人。
    平时不生大病不会来敲巫医的门,但一旦生了,就是急的。
    算了,乌云教她医者仁心,她倒没因为这两人举动生气。
    “病人在哪,先带我去看。”
    那女人感激地拜了拜,拉住她的手,几乎是提著她往营地最深处跑去。
    她的毡帐在营地最边上,不大,顶上的烟囱只冒出细细的一缕青烟。
    掀开帘子,一股闷热的、混杂著草药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光线很暗,只在铺盖旁边点著一盏羊油灯,火光跳了几下,照出铺盖上躺著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
    这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次吸气的时候锁骨上方都会凹下去一个深深的坑。
    林苏蹲下来。
    她把手指搭在他的寸口。
    浮而无力,重按则散。
    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泛黄,唇色发紺。
    空气中有一股隱隱的甜腐味。
    “什么时候开始喘不上气的?”
    女人攥著围裙角,声音发颤。
    “有小半个月了。
    一开始只是累,牧羊回来喘得厉害,以为是受了风寒,没当回事。
    后来就越来越重,走路都喘,夜里没法躺平,一躺平就更喘,只能靠著毡垫坐著睡。前天开始,前天开始他说胸口疼。”
    小半个月,进行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胸痛,还有那股甜腐味。
    “他以前有没有被马踢过?或者从马上摔下来过?最近半年內。”林苏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有!有!就在上个月,不,上上个月,驯一匹新马,被马踢了一脚,当时说胸口疼了两天,但没见外伤,他也没当回事,照常牧羊干活。”
    林苏在心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她把症状和病例一一对照。
    不是风寒,不是气喘,不是心臟问题。
    是肺痈。
    《金匱要略》残本里专门有一章讲肺痈。
    肺痈成脓之后,脓液积在肺里,病人呼出的气会带有一种特殊的甜腐味。
    能闻到这个气味,说明脓腔已经形成,病情已经到了中后期。
    这个病,她没把握治好。
    但乌云能治。
    乌云教过她肺痈的方子,千金苇茎汤。
    关键在於用足够剂量的苇茎,配合冬瓜子、薏苡仁、桃仁,清肺化痰,逐瘀排脓。
    “听著。”
    林苏站起来,看著那女人的眼睛。
    “你丈夫得的是肺痈,这个病能治,但需要的几味药,我现在药篓里不够。
    你先让他坐起来,用被子垫高后背,別让他躺平。他要是胸口疼得厉害,就用热帕子敷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胸下方,“不要乱给他吃別的东西,尤其不要喝酒,我去找我师傅,两个时辰之內把药带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衝出毡帐的时候,那个穿羊皮短袄的年轻男人被她撞了个趔趄,痛呼一声倒在地上,但她已经跑远了。
    她不是故意撞他的。
    嘻嘻。
    林苏在营地外面找到了乌云,药篓还背在她背上。
    她一把拉住乌云,把病史症状和气味脉象全倒了一遍,说完才大口喘气。
    乌云看著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林苏意外的事。
    她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打开盖子,从里面捡出一味金蕎麦,放进林苏手里。
    “你诊的,你来治,”乌云说,“苇茎汤的料我昨夜刚备好,放在药柜第二层,左边那个麻布包里,加上这味金蕎麦去治。”
    林苏看著她。
    “怎么,怕了?”
    乌云把药篓重新背好,挑了挑眉。
    “肺痈的脉象和方子,你背得比我还熟。病人你也看过了,病你也诊了,你觉得自己诊得对不对?”
    “......对。”
    “那为什么不自己治?”
    林苏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怕把人给治没了吗。
    “去吧。”
    乌云的声音缓下来,她眉眼间带著鼓励。
    “趁热打铁,趁他现在还能喝进去。”
    林苏又跑回南坡的帐篷,从药柜第二层翻出那个麻布包,把药材比例配好,又加了一味桔梗引药上行。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把药罐搁上去加水煎煮,一边盯著药罐里的水翻滚,一边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汗。
    药煎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把药汤倒进一个粗陶罐里,用布包好,抱著还烫著的罐子往东边营地跑。
    夜风吹过草原,艾尔莫湖的方向传来夜鸟的叫声。她跑得快,脚底被草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罐子却抱得纹丝不动。
    那个女人还在毡帐门口等著。
    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就朝她跑了过来。
    “药来了。”林苏喘著气把罐子递过去,“让他喝,全部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明天早上我会再来。”
    此刻,距离就诊刚好过去一个半时辰。
    女人接过罐子,嘴唇动了动,眼泪猝不及防就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您,谢谢巫医阁下。”
    林苏摇了摇头:“不用谢,要交诊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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