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回来的第三天,林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补眠。
那天从王帐回来之后她没歇过。
先给乌云熬了一锅驱寒的薑汤。
金黄色的汤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翻了小半个时辰,姜的辛香混著红糖的甜暖,把整座帐篷都熏得暖烘烘的。
然后又替几个陆续上门的牧民一一回了礼。
等终於有空在灶台边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又过了两天的傍晚。
草原上的秋天短得像一把摺扇,还没来得及扇几下就收了。
这几日天黑得越来越早,傍晚的风从艾尔莫湖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芦苇盪里那种湿润的凉意,把帐篷顶上的烟囱吹得呜呜响。
乌云嘴上不对牧民们说感谢的话,但林苏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那天五百多人围在王帐外面,乌云走出来的时候没说什么。
回到帐篷之后,她在药柜前站了很久,把每一味药材的標籤都重新描了一遍。
描到当归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
墨跡在粗糙的麻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落在纸上的深色花苞。
“师傅,那个標籤是你上个月刚写的,墨跡还没褪。”
林苏趴在铺盖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毯子上,歪著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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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的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头髮散在肩头,被火光映得毛茸茸的。
乌云把笔搁下,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模样,但眼角那道细细的褶子里藏著一点笑意。
“我乐意重写,你有意见?”
“我哪敢。”
林苏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乌云走过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发间:“起来,把药柜第三层那包新晒的药给我拿过来。”
生活就这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来南坡看病的人比从前多了一倍。
以前牧民们有个头疼脑热,先自己扛两三天,扛不住了才来找乌云。
现在连被羊蹄子踩了脚趾头这样的小伤,都要巴巴地跑过来让巫医看一眼。
多兰婶每次来都要拉著林苏的手说一遍:“小巫医那天站在王帐门口的样子,我家小子说像画本里的女將军!”
说得林苏耳廓泛红,乌云在旁边捣药,药杵捣得比平时重了三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另一个变化,是那只灰背伯劳。
它开始不定期地出现在帐篷附近。
有时候蹲在帐篷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歪著脑袋往里面看。
经常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落在药篓边上,趁林苏不注意啄一颗晒乾的山楂就跑。
飞出去几步又落下来,把山楂按在爪子底下,回头看她的反应。
更多的时候,它会在她出门採药的路上忽然从某片灌木丛里飞出来。
翅膀擦过她的肩头,然后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头上,回头看她一眼,再飞走,像是在给她引路。
飞一段,停一停,等她走近了再飞一段,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它又来给你带路了?”
乌云有一天站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握著捣了一半的药杵,看著那只灰背伯劳从榆树上落在林苏肩膀上。
它收拢翅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爪尖勾疼了她的衣料,然后歪过头,用嘴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痒得林苏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嗯。”
林苏伸手摸了摸鸟背上的灰蓝色羽毛。
伯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嚕声,和芝麻的咕嚕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乌云看著那一人一鸟,沉默了好一阵。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鬢角的白髮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她转身回帐篷里去了,毡帘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林苏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只隱约听清了后半截。
“萨满教的鸟都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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