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尔莫湖边的芦苇盪，她又遇到了大萨满。
林苏去采芦根。
入秋的芦根药性最好，她捲起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把泥里的芦根一节一节拔出来。
远处的湖面上浮著几只野鸭，偶尔有一只把头扎进水里，尾巴翘得老高。
她拔完一小捆，转身往回走，还没来得及上岸，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岸边。
还是那身银白色便袍，白色兽骨面具在湖面反射的碎光映照下显得静謐又神秘。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她抬头才开口。
“湖泥凉，不要久站。”
林苏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小腿，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想说你怎么又在这里，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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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著弯腰的姿势把最后一根芦根拔出来，抱著那一小捆湿淋淋的芦根走回岸边。
靴底踩在乾草上印出两行深色的水渍。
他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沉稳：“明日还来吗。”
林苏低头拧了拧袍子下摆的水。“应该要来，还要再采一些。”
她其实没有提前规划过日程，但既然他问了，她就如实回答。
“明日酉时，这一片水鸟归巢，叫声大，容易迷路。我刚好在附近，可以顺道送你回去。”
林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下頜的线条微微绷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嗯。”她同意了。
他頷首，转身沿著芦苇盪往北走了。
林苏抱著那捆芦根站在湖边，她不知道现在提醒对方，他走路同手同脚了是否礼貌。
水从她的裤脚滴在草地上染上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一只水鸟从芦苇盪里窜出来，贴著水面飞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捆沾著湖泥的芦根。
不够，確实还要再来一趟。
第二天酉时，她果然又来了。
大萨满果然也在。
他站在芦苇盪东边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柳树下，手里提著一盏还没点著的纸灯笼。
夕阳从湖面上斜过来，把他的影子和柳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草地上。
他看到她远远走过来，把灯笼往树上掛了一下，空出手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只採了半篓。”
林苏把药篓翻给他看了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篓子里那几根芦根，嗯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粗麻布包著的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黍米饼，伙房新做的，好吃，还温的。”
林苏接过来咬了一口，確实还温著，饼皮烤得焦脆，夹了碎葱和盐粒。
她站在柳树下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萨满站在旁边，没有吃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只是安静地看著湖面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走了。”林苏把药篓背上肩。
“嗯。”他把灯笼点著，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团。
他走在前面，林苏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纸灯笼的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远处水鸟归巢的叫声果然很大，吵得像是整个芦苇盪都在开会。
走到南坡脚下的时候，林苏忽然停下来。
大萨满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大人，再往前走就是南坡了。剩下的路我认识。”
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把灯笼递给她。“拿著灯笼，天黑路滑。”
“不用，我走惯了。”
“那便当是借的，明日还我。”
好吧。
看著他执著的神情，林苏没有再拒绝。
她接过灯笼，是用纸糊的，竹骨扎得密实，灯笼面上用硃砂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她低头看了片刻才认出来这是一只猫。
和上次樺树皮上那只一样，脑袋比身体大，尾巴比腿长，蹲著的姿势像一颗长了四条腿的汤圆。
她被逗笑了，好奇地问道。“大人画的？”
光影交替间，她浅笑的模样实在不似凡中人。
大萨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嗯了一声，隨后把手里那半块已经凉透的饼往袖子里收了收，转身沿著来路走回去。
脚步带著些措慌而逃的感觉。
林苏提著那盏画著拙劣猫脸的灯笼往南坡走。
灰背伯劳不在的这段日子，她每天都会在某个地方碰到他。
他从不提前说，从不逗留太久，每次都装作只是刚好路过。
但她又不傻，哪有那么多刚好，她只是不想戳穿。
很多事，不知道时还好推辞。
知道了，便成了一件难以推辞的烦心事。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乌云正站在外面倒洗脚水。
看到林苏手里那盏灯笼，扬起下巴，用一种我早料到了的语气哼了一声：“又碰上那位了？”
“嗯。”
“明天还来？”
“大概。”
乌云端著空盆站了片刻，忽然对著灶台边嗑瓜子的人也哼了一声：“萨满教的人都这么閒吗。”
说完转身回帐篷里去了，毡帘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带出一阵风，吹得榆树叶子哗啦啦响。
林苏把灯笼掛在帐篷里灶台边的掛鉤上。
烛火透过灯笼罩上的猫脸图案，在天花板的毛毡上投下一个黑色的猫头形状，別说，有点像芝麻那只小黑猫。
她把药篓里的芦根倒出来摊在药柜上晾著，然后坐在铺盖上，看著那盏还在微微晃动的灯笼。
她心想，回头送还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一包新晒的草药，算作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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