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校场。
那堵黑石高墙还立在那儿,墙根底下散落著昨夜出征前摔碎的黑陶酒碗碎片。
碎片上沾著结了冰的酒渍,混著冻土的泥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风从黑石墙头刮过来的时候,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瞬间就把人拽回了昨夜出征前的那个晚上。
阎王殿剩下的人,全在这儿。
活著回来的,不到九百。
出去的时候,一千六百。
他们坐在校场的冻土上,谁也不说话。有人解下了青铜鬼面具,露出一张张年轻的、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
有人还戴著,面具下面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人既没摘面具也没哭,只是呆呆地坐著,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堆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
校场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著七百多副青铜鬼面具。
那是活著回来的弟兄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有的完好无损,有的碎了半边,有的被战斧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里卡著乾涸的黑血和碎骨渣子。
每一副面具下面都压著一小把冻土——是从战场上抓回来的。不一定是兄弟倒下的那个位置,但一定是他们拼过命的那片地。
人没能带回来。
尸体要么碎得不成样子,要么压在几层马尸和铁盾底下,根本掏不出来。
那就把他们脚下的土带回来。
这是出发前张虎跟弟兄们说的:“要是谁回不来了,活著的就替他抓把土,带回北大营。咱就算埋不了全尸,也得让他闻闻家的味儿。”
说这话的时候,张虎蹲在篝火旁边,一边拿块破布擦他那把崩了口的精钢战刀,一边满不在乎地笑。
旁边有个新兵小声说“虎哥別说这种话”,张虎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怕个球!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嫌老子臭,不收!”
那个新兵,现在坐在面具阵列的最前面。
看著不到二十岁。怀里抱著一柄崩了口的精钢战刀。那不是他的刀。
是张虎的。
他是在盾阵豁口的尸堆里找到的。那个豁口的尸体堆了三层,最底下那层已经被铁盾和马蹄碾得分不清人形了——断手连著半截肩膀,碎甲陷进烂肉里,揭都揭不开。
他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手套磨烂了,指甲翻了两根,拎出来的每一具残躯都烂得不成样子,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最后,他只找到了这把刀。
刀柄上刻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虎哥”。
那是张虎有天晚上喝多了,非要在刀柄上刻自己的名。结果手抖刻歪了,“虎”字右边多拐了一笔,看著像个“虎爷”。
弟兄们笑了他半个月,张虎不服气,红著脸嚷嚷说“爷就是爷,怎么了”。
那时候校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一堆人围在火边喝酒吹牛。张虎拿刀柄到处给人看,得意得像个孩子。
年轻士兵低著头,把刀抱得死紧。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在动,反反覆覆就一句话。
凑近了才能听清那几个破碎的字:
“虎哥说过……回来请我喝酒的……”
旁边一个鬍子拉碴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手就僵在那儿了。
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没哭。
但眼珠子红得嚇人。他另一只手攥著一副碎成两半的青铜面具,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面具碎茬割出了血,他看都不看。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七百多副面具前面。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压扁的牛皮酒壶,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壶烧刀子,是出发前灌的,一路没捨得喝。
他蹲下身,把酒一副一副地浇在面具上。
浇得很仔细,每副面具都浇到了。酒液淋在冰冷的青铜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辛辣的酒气在冻土上蒸腾开来,呛人又辣喉。
浇完了,他把空酒壶倒扣在地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透了,喊出来的声音破碎难听。
“弟兄们——干了!”
校场上,近九百人同时红了眼。
有酒的掏酒,没酒的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没有人哭出声。
就那么红著眼,仰著头,把最后一口烧刀子或者最后一把北境的雪,灌进了肚子里。
“干了。”
风从校场那堵黑石高墙上面刮过去,捲起地上的碎雪和残余的酒气。
七百多副面具上的酒液还没干透,微微反著光,像一双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天。
王府,正堂。
老太妃在天亮后被丫鬟们搀回了正堂。
她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跟她坐了七十年的姿態一模一样——在镇北王府,没有人见过老太妃弯过腰。不管是当年老王爷出征时,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传回来时,她的脊背都是直的。
手里端著一碗热粥,是厨房的老妈子特意熬的,小米煮得稠稠的,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气。
粥凉透了。一口没动。
萧灵儿缩在她脚边的绣墩上,脑袋靠著老太妃的膝盖,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她哭了整整一夜,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祖母……”萧灵儿的声音乾涩得掉渣,“九弟他……会醒的,对不对?”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台阶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锤在人心口上。
老太妃空著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萧灵儿头顶上。手指陷进她凌乱的髮丝里,轻轻摩挲了两下。
“会的。”
就两个字。声音平静。
但萧灵儿头顶上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五嫂温如玉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捏著一沓纸。是这一战的伤亡和物资消耗的报表。每一个数字都经她亲手核算过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次。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老太妃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表。
每一笔她都算了两遍。阵亡將士的抚恤银,伤残军人的安置费,军粮药材,战马甲冑。数字精確到了个位,和她平时处理的每一笔帐目一样乾净利落。
可算完之后她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噁心。不是对数字噁心,是对自己噁心——一万多条命,落在纸上就是几行墨跡、几个银两数目。她温如玉干了半辈子帐房,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算盘,冰得扎手。
她把那沓报表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恢復了惯常的精明与冷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祖母,伤亡的事……”
老太妃眼皮都没抬:“多少?”
温如玉沉默了一息,还是答了。
“阎王殿出去一千六百人,回来不到九百。镇北军四大营参战將士合计伤亡一万三千余。”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连萧灵儿的抽泣都停了。
“蛮子呢?”
“斩首四万七。三路合围封死退路,逃出去的不过两三千残兵。”温如玉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了半分,“呼延豹带来的精锐主力,包括夜狼卫重甲亲卫,近乎全灭。”
老太妃缓缓站了起来。
“贏了就好。”
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都听得出来这四个字底下压著多少东西。
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沉香苑的方向。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温丫头。”
“在。”温如玉立刻应声。
“告诉关里的百姓,仗打完了,蛮子退了。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
她顿了一下。
“就说……只要我萧家还有一个人站著,就一定护他们周全。”
温如玉低下头:“是。”
老太妃没有再说什么,拄著拐杖走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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