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踏入王府大门时,已是未正时分。
她先去了正堂。老太妃端坐在太师椅上,看著柳含烟,没有多问半句军务,只沉声道:“去看看你九弟。”
走进沉香苑的时候,她身上那件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乾涸的血浆把甲片和红袍糊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连关节处的甲叶都被血渍粘得不灵活了。战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著沉闷的、黏腻的声响。
韩月依旧立在萧尘的臥房门外。
从昨夜起,她未曾挪动半寸。
两人目光交匯。柳含烟没有停顿,径直走到门前,隔著半掩的门缝向內望去。
床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柳含烟定定地看了数息。她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著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嘴唇紧抿,硬生生將唇上的血色压褪。
隨后,她转过身,背对房门,面朝院中那棵落满积雪的老槐树。
“六妹,守好他。”
她的声音冷硬干脆,与在两军阵前下达军令时毫无二致。
“军务我来扛。战后千头万绪,不能无人主事。他睁眼时,绝不能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北境。”
韩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明了彼此的默契。柳含烟並非不痛,只是萧家的大梁,此刻必须有人硬挺著撑起来。
“好。”韩月答得简短。
柳含烟大步迈出沉香苑。靴跟敲击地面,咚咚作响。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右手猛地攥紧成拳,復又鬆开,挺直脊背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申时过半,雁门关的主街上出现了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率先走出街巷。她佝僂著身躯,双手捧著一盏粗陶油灯。灯壁遍布裂纹,糊著一层粗糙的黄泥。劣质豆油里浸著的灯芯,燃著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她走到镇北王府大门外的青石板前,颤巍巍地弯下腰,双手护著那微弱的火苗,將油灯稳稳噹噹地搁在地上。
紧接著,她双膝跪地,朝著王府那两扇黑铁大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嘴唇翕动,无声地祈求著满天神佛。
不多时,第二盏灯亮起。
那是一个失去左腿的退卒,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棍。他端来的是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汪著半指深的羊油,搓了根棉线充作灯芯。他將破碗放下,单腿跪地,同样磕首。
第三盏。第十盏。第三十盏。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王府门前的长街已密密麻麻布满了灯火。有粗陶碗,有废铁片捲成的灯盏,甚至有挖空的半截萝卜。只要能装油,只要能点亮,全都被百姓们捧了出来。
老人、妇孺、绑著渗血绷带的伤兵,自发地匯聚於此。放下灯盏,默默蹲守。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一盏几近熄灭的油灯前。她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拢成碗状,小心翼翼地罩在火苗两侧,替它挡去刺骨的北风。
一旁的母亲拉了她两下,她死犟著不肯起身,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弱却篤定:“娘,我给少帅守灯。少帅守咱们,我守少帅。”
妇人动作一滯,眼眶瞬间红透。她一把將女儿揽入怀中,自己也跟著蹲在雪地里,再未提离开半字。
风雪交加的傍晚,从王府大门到主街尽头,数千盏微弱的火苗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每一盏灯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当它们匯聚在一起,便成了北境最坚不可摧的星火。
夜深。
沉香苑內。
滴水成冰的严寒被屋內的四盆银丝炭堪堪挡住。炭火噼啪作响,浓重的药苦味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沈静姝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骨子里的不安驱使著她,凭藉著骇人的意志力,一步步从厢房挪回了萧尘的臥房。
十几步的距离,她扶著门框歇了两次。
床榻上,萧尘维持著原有的姿势。左肩用夹板固定,白布缠绕。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於无。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沈静姝强忍著眩晕,打开药箱。手指颤抖不止,药罐盖子难以拧开,她索性用牙齿咬掉。药粉洒落桌面,她一点点拨入碗中,兑入温水。银匙搅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端起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溅湿了碗沿。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握住右腕,强行压下那份颤慄。
沈静姝將药汁一匙一匙送入萧尘口中。乾裂的唇瓣需先用湿布润泽。大半药汁顺著嘴角滑落,浸湿了软枕。
她不急不躁,漏了便再餵。
当餵到半碗时,萧尘喉结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沈静姝端碗的手猛地一颤。医理有云,能咳能咽,神识便未绝。她死死盯著萧尘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期盼。
“九弟?”她轻唤。
毫无回应。
脉搏依旧迟缓。那声闷咳,如同石子投入深渊,未起波澜。
大半碗药汁终於餵完。她用净布轻轻擦拭他下頜的污渍,指尖不经意触及他滚烫的侧脸。
“九弟。”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屋內迴荡,“你答应过祖母的。你说过,百日之內,要重振萧家。”
喉头哽咽,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黑檀木床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了萧尘冰凉的手背上,烫出一点微红。
窗外,北风呼啸。
长街之上,数千盏油灯在风雪中顽强摇曳。灯灭了,便有人用冻僵的手重新点燃。有人脱下旧棉袄,挡在风口,死死护住那一簇火苗。
整座雁门关,万民不退,静候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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