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外界的风雪依旧在悽厉地呼啸,但在萧尘那片漆黑的、死寂的意识深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謐。
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正在这片虚无中若隱若现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萧尘站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之中。
他没有穿那件残破不堪、沾满血肉的玄铁狻猊甲,而是恢復了穿越前最本真的模样——一身笔挺的黑色战术作训服,战地长靴,武装带紧扣。上衣左胸那个毫不起眼的臂章上,用暗线绣著一个狰狞的骷髏头,那是属於现代顶尖特种部队“龙牙”的徽记。
军靴踩在虚空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四下漆黑,没有天,没有地。
在他正前方,那座具象化的“阎王战术沙盘”正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原本精密运转的三维地形图此刻已经布满了猩红色的乱码,幽蓝色的光芒微弱到了极点,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宿主生命体徵即將归零的绝境警报。
而在沙盘的边缘,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大夏王朝纯白锦袍的少年。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白如金纸,眉宇间带著久病缠身的深重鬱气,颧骨因极度的消瘦而微微凸出。
但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仿佛燃烧著两团幽幽的鬼火,亮得和这具隨时可能咽气的病弱身躯完全不搭。
萧尘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他。
少年也转过头,看著萧尘。
两人隔著黯淡的沙盘对视,拥有著一模一样的面容,但透出来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一个如同一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绝世凶刃,浑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铁血煞气;另一个,却像是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木,连一阵风寒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你来了。”少年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语气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没有被夺走身体的愤怒,也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就像两个相识已久的老友在长街上撞见了,隨口打了声招呼。
“我该怎么称呼你?九公子,还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萧尘的语气平稳如水。
其实从进入这具身体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黑暗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他。那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他没有去打扰,对方也从未干预过他的任何决断。
“名字,不过是个代號罢了。如今外面的人叫的萧尘,是你,不是我。”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萧尘身上那套奇特的黑色作训服,目光在那个骷髏臂章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打仗都穿这个?”
“嗯。”萧尘点头,“为了隱蔽,也为了方便杀人。”
“怪不得你那些练兵的法子,我一个都看不懂。”少年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座明灭不定的沙盘,目光中带著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神情。
“从你在灵堂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天起,我就躲在这片黑暗里看。”少年的声音在虚空中幽幽迴荡,“我看著你强忍著筋骨寸断的剧痛,硬生生把这具废了十多年的身子打熬成铁;看著你把军心散了的老兵,重新磨成了杀人的刀;看著你在三军面前一脚踹死钱振;看著你把赵德芳那个畜生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替我父兄討债……”
少年的声音开始发颤,原本苍白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底狠狠灼烧上来。
他猛地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著。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双手,摊开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双苍白的手掌。指骨纤细脆弱,皮肤薄得能清晰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这双手,莫说是拉开硬弓,连提一柄寻常的防身佩剑都费力,更別提在千军万马中挥刀杀人了。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浑身的灵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种颤抖绝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命运的无力感死死压迫了一辈子的屈辱与不甘!
“白狼谷全军覆没的战报传回雁门关的那天夜里……”少年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从喉咙深处的血肉里生生挖出来的,“我衝进兵器库,拿起了父王当年送我的一柄镇北军制式短刀。我想衝出城,我想去找黑狼部那些杂碎报仇,我想跟他们同归於尽!”
他的嘴角极其难看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
“可那把刀只有三斤重……我举著它走到院子里,仅仅是被北风吹了一阵,我就咳出了一口血,连刀……都握不稳,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悽厉得宛如泣血的杜鹃。
“我萧家世代镇守北境!满门忠烈!从我太爷爷到我爹,萧家男儿死在战场上的有整整三十七个!每一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我呢?!”
他的声音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轰然炸裂开来,震得蓝色的数据流光剧烈波动。
“我从来就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但我怕的是——当仇人踩在我萧家人的尸骨上狞笑时,当北境百万百姓被铁蹄无情践踏时,我身为萧家最后唯一的男丁——竟然连拔刀跟他们拼命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的灵体因为极度的激盪而变得模糊,周围的虚空被他的情绪搅得泛起一层层幽蓝色的涟漪。
“所以我每天都在祈祷。”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喃喃自语。
“我跪在佛像前,跪在忠烈堂的牌位前,跪在任何我能跪的地方。我祈求满天神佛,祈求列祖列宗——哪怕是用我这烂命,用我生生世世的轮迴,换一个机会。换一个能让萧家活下去、能让北境不被铁蹄践踏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著萧尘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然后,你来了。”
少年的眼泪无声滑落。泪珠从灵体的脸颊上滚下,还没落地,便化作极淡的蓝色水雾,消散进了脚下无边的黑暗里。
他连眼泪,都已经没有实体去承载了。
“你做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好,比我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了一些,目光一寸寸扫过萧尘的脸庞。
“你不仅没有退缩,你还硬生生把这死局般的天,给捅破了一个窟窿。”
少年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钦佩,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属於將门子弟的骄傲。
“你是个疯子。但也是个真正的阎王。”
萧尘听著少年字字泣血的剖白,始终没有打断。
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却悄然闪过了一抹极深的敬意。
这绝不是软弱。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硬骨头。哪怕身体朽坏成了烂泥,灵魂里依然刻著萧家寧折不弯的图腾。
“我是一个军人。”萧尘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在虚无的空间里激起无声的迴响。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条至高无上的铁律——只要接管了阵地,就要把仗打完。哪怕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退缩半步,绝不放弃。”
他看著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既然我接管了你的身体,你的仇,你的责任,你要守的家国天下——我扛了。”
少年听著这句硬邦邦的、不带任何华丽辞藻修饰的承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大,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彻底的释然终於压过了所有的苦涩与悲凉。
“其实……刚开始看到你占据我的身体时,我心里很不甘。”少年慢慢地说道,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坦荡。
“这是我的家。那是属於我萧家的北境。是我爹、我哥哥们用命换来的。”
“凭什么是一个外人来替我们出头?”
萧尘看著他,淡淡道:“你现在也可以自己来。我的意识正在被巴彦的剧毒剥离,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正在出现空档。你若想回去,我让你。”
“不。”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缓慢,却坚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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