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钱县官本该端茶送客。只是他今日与史进著实聊得痛快,心情大好,又拉著史进聊了大半个时辰。
聊起华阴县的民生、吏治、周边局势,史进引经据典,言之有物,让钱万里这个正牌进士都暗暗吃惊。
聊到“天理人慾”,史进更是侃侃而谈:“二程先生言『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晚生以为,所谓天理,便是天地自然之法、人伦固有之道。饿了吃饭是天理,但要求山珍海味便是人慾;冷了穿衣是天理,但定要綾罗绸缎便是人慾。天理人慾,只在『度』字之间。”
钱万里听得眼睛大亮,捻须沉吟道:“这个『度』字用得好!贤侄果然是个有慧根的。本县见过太多读书人,要么空谈性理、不务实务,要么钻营功名、利慾薰心。像贤侄这样既能明理又能致用的,倒是少见。”
史进谦逊道:“县尊过奖。晚生不过是跟著家父耳濡目染,懂得些粗浅的道理罢了。说到读书,晚生最佩服的就是县尊这样的饱学之士。县尊可知,庄上有孩童百十,却连个蒙学都没有,晚生心中甚是不忍。日后若有机会,晚生想在庄上设个私塾,请个先生,届时请县尊赐一幅墨宝,也好让孩童们瞻仰县尊的文采。”
钱万里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贤侄有心了。”
这一番话,既有对钱万里的吹捧,又拋出了一个“设私塾”的未来计划——到时候自然又要奉上一份润笔之资。钱县官如何听不出来?
官面上的交情,往往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钱万里与史进越聊越投机,末了竟然亲自起身送他到二堂门口,这在平时是绝无仅有之事,只把那看门的门房看呆了眼,急忙扯衣襟记下。
“贤侄以后常来坐坐,不必拘礼。”钱万里拍著他的肩膀,满脸笑容。
“晚生遵命。”史进再次行礼,这才告辞而去。
出了县衙,伴当史柱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见史进出来,急忙迎上去:“少庄主,如何?”
史进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成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史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真的?少庄主是怎么说动县太爷的?”
史进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告诉史柱,他用了足足六十余两银子,外加两个时辰的“学术交流”,才换来这些东西。
他更不会告诉史柱,他跟钱万里聊的每一个话题都是精心设计的——赋税是为了打听华阴县的钱粮底细,匪患是为了探知官府对少华山的態度,兵事是为了试探朝廷对西夏和辽国的动向。
这些信息,將来都可能派上用场。
比起这些,那六十几两银子实在不算什么。
马鞭扬起,马蹄声碎,一行人踏上了回庄的路。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这漫长人生中刚刚起笔的第一个笔画。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钱万里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出神。
身旁的师爷凑上来,低声道:“老爷,你瞧这史家后生如何?”
钱万里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师爷一怔:“东翁何出此言?”
钱万里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回到桌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將茶盏放了下来。
“本县为官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有的志大才疏,有的才高气傲,有的唯唯诺诺,有的狂妄自大。但像他这样——既有武人之勇,又有文人之智;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苍穹;既能引经据典,又能切中实务——本县还是头一回见。”
师爷犹豫道:“东翁的意思是……?”
钱万里的目光越发深邃。
“此子若生在太平盛世,必是一代人杰;若生在乱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最少也该是一方诸侯。”
师爷脸色一变,急忙道:“东翁慎言!”
钱万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头,朝西北方向望去。夕阳的余暉洒在华阴县的城墙上,將整座小城染成暗金色。远处的秦岭山脉连绵起伏,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钱万里忽然想起史进方才说的一句话:“天地之理,便是阴阳消长、四时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天底下,天理还在,人心却早已不古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刚提起笔,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摸出一封银子,顺手扔在桌上,对师爷吩咐道:“德昌,你明日去与库房打个招呼,若是有人来领取兵甲,嘱他们切不可为难,按本县手令办事便可。这里有十两银子,拿去与他们喝酒。”
师爷上前拿起银子,思忖片刻,却又留下一锭,笑道:“人不宜好,狗不宜饱。十两未免太多,一半足矣!”
钱县官哑然失笑,用笔尖指著师爷笑道:“好个徐德昌,御下之道,本县还需你教?我是教你雨露均沾,以免有不均之患。你却平白剋扣一半,是何道理?”
徐师爷呵呵笑道:“老爷教训得是。不过这银子若散得太多,底下人吃饱了反倒不知好歹。小人先拿五两去分,若他们办得利索,再添不迟。总要让人知道,此事是老爷给的体面,不是他们应得的便宜。”
钱万里听了,摇头失笑,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道:“罢罢罢,隨你去办。只是那史家后生明日派人来领东西,你亲自去库房盯著,莫要让人拿些破烂糊弄。本县既许了他,就要许得漂亮。”
徐德昌躬身道:“老爷放心,学生省得。”
他將五两银子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五两,笑问道:“这剩下的五两,是入府中內帐,还是……”
钱万里摆了摆手:“你也一併拿去,不过不必分给那些人——你替本县去寻一套《四书章句集注》来,要坊间刻得好的。再买几刀上好的竹纸,一併送到史家庄去,就说是本县贺他继任里正之礼。”
徐德昌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老爷这是要栽培那后生了?”
钱万里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著碗沿,慢悠悠地道:“栽培谈不上。不过本县在华阴做了八年知县,上不能剿匪安民,下不能劝学兴教,每年考评不过区区一个『中平』,说出去也是辜负恩师。那史进既有心在庄上设私塾,本县乐见其成。送几本书去,也算全了『教化』二字。”
徐德昌心领神会,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钱万里独自坐在花厅里,夕阳从窗欞间斜射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自己中进士那年,座师康节先生对他说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莫要忘了,这『官』字上面是顶帽子,下面是两张口,帽子是朝廷给的,嘴是百姓餵的。”
他低声念叨了两句,自嘲地笑了笑,提起笔继续批那没完没了的公文。
窗外,暮色渐浓,华阴县城笼罩在苍茫的暮靄之中,远处的华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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