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上,已是夜幕低垂。
村口处,一个后生正伸著脖子往官道上张望,见史进回来,急忙扯著嗓子喊:“少庄主回来了!”
听到锣响,登时有七八个青壮迎了出来,七手八脚接过马韁。
史进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吩咐身后的伴当:“柱哥,明日多带几个人去县里领东西——县太爷给咱们送礼了。”
眾人听少庄主说得有趣,一齐鬨笑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批条,又看了一遍。钱万里的字写得极好,端正严谨,一笔一划都透著文气。批条上写著:“史家庄里正史进,保境安民,准领库贮报损皮甲三副、纸甲八件、手弩十具,令其加紧修缮,仍当归库。华阴县印。”
“报损……修缮……”史进低声念了两遍,嘴角微微扬起。
——这东西既然落在他手里,就不可能再“归库”了。
他將批条郑重其事地交给史柱,吩咐道:“领到东西之后,咱们也不能閒著,庄上得武装起来才行。”
眾人轰然应诺。
回到家中,厨娘已备好了晚饭:一碗粟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史进三口两口吃完,又喝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起身往后院练武场走去。
暮色已深,月亮从东边山头爬上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
他脱了外衫,露出满身青龙纹身,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开始练拳。先打一套“伏虎拳”热身,一套拳打完,他抄起练武场兵器架上的长枪,枪走龙蛇,在月光下舞得呼呼生风。与几个月前相比,他的枪法少了几分蛮力,多了几分巧劲——不再追求每一枪都石破天惊,而是学会了留三分力、藏七分劲。
“刚极易折,柔极无骨。遇强则绕,遇弱则擒。”
王进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练完枪,史进盘腿坐在老槐树下,闭目调息。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身上,那九条青龙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游动。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炁……”
对於这本原著中从未出现、不知来歷的《元道真经》,史进原本並不在意,只是王进当初如此郑重其事地交予自己,便在练枪之后隨意练上一时半刻。但今夜,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小腹处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缓缓燃烧。那热流顺著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这就是……炁?”
史进心中讶异,却没敢分心,继续按照书上的法门引导那股热流在体內运转。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敏锐了许多——窗外虫鸣声声入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
等他再睁开眼,已是三更天。
史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轻鬆,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
“这《元道真经》,怕不是寻常之物。”
他將书塞进贴身小衣內,心中暗暗感激王进:“师父,您这份大恩,史进记下了。”
次日一大早,史柱带著几个青壮,赶著马车匆匆回来。
史柱並非寻常村民,今年已有四十出头,曾是边军斥候,因伤退伍后流落到史家庄,被史太公收留。此人身手矫健、胆大心细,是太公最为看重的庄客,因史进从小好勇斗狠,便被派去与史进为伴。
“少庄主。”史柱走进后院,一脸疲惫,但眼中带著兴奋,“东西都领回来了,库房的人倒是没为难,只是反覆叮嘱要『修缮后归还』。那几个弩弓我粗粗看了一下,有些弦鬆了,有些机括不灵,但都能修好。”
史进点点头:“柱哥辛苦了。甲冑成色如何?”
“皮甲三副,成色尚可,就是有几处裂口,拿牛皮补补就行。纸甲八件,那些纸片有些发霉,晒晒就能用。”史柱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少庄主,我多嘴问一句——这些东西,咱们真还回去?”
史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还?用坏了还?还是用旧了还?你只管用,兵甲库那边我自会应付。”
史柱咧嘴一笑,不再多问。
当日下午,史进便召集全庄青壮,在打麦场上列队。
三副皮甲、八件纸甲、十具手弩一字排开,摆在台子上。庄客们从未见过这等物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嘖嘖称奇。
史进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沉声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觉得,本庄主这是小题大做。一个庄子,要什么刀枪?要什么甲冑?要什么弩弓?”
台下无人敢应声。
史进提高了声调:“我告诉你们——县太爷说了,少华山来了一伙强人,有五六百號人马,有刀有枪,有马有粮。他们隨时可能下山劫掠。咱们史家庄,是华阴县数得著的富户,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庄客们面面相覷,脸色都变了。
关中多匪患,尤其以陕南、陕北、关中与绥远等地最为炽烈,盖因自唐末之后,政权更迭频繁,地方秩序崩溃,且歷史上关中屡次饥荒,大量农民流离失所,被迫落草为寇。在场眾人哪个不曾听过贼匪祸患?听到少华山有五六百山贼盘踞,几乎所有人都信了。
“怕不怕?”史进提高声音,喝问道。
“怕……”稀稀拉拉几个声音。
“怕就对了!”史进猛地一拍桌子,“本庄主也怕!怕咱们的亲人受欺负,怕明日山贼就会下山劫掠。”
他指著那十具手弩:“这些弩弓,是县令老爷亲自批给咱们的。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拿得起刀枪棍棒,山贼马匪来了,咱们就跟他干!练得好,每月多发口粮;练得不好,都给老子挑大粪去!”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嗡嗡议论起来。
史柱上前一步,高声喊道:“都愣著干什么?想学弓弩本事的,到我这里报名!眼快、手稳的后生优先!”
登时便有二三十个年轻后生涌了过去,把史柱围了个水泄不通。
***
兵甲到手,庄客初训,史进却没有就此鬆懈。
他深知,一支队伍光有兵器远远不够,还得有规矩、有粮餉、有士气。而规矩,要从庄务本身立起。
次日,他先將太公生前积攒的帐册重新梳理一遍,发现其中不少佃户欠租多年,也有庄客虚报人数冒领粮餉。这些弊端在太公生前无人敢提,如今太公去了,史进正好藉机整肃。
他召集全庄老少,当眾宣布几件事:
其一,重新丈量田地,按实有人口分配佃租,杜绝虚报。凡此前欠租者,视情况减免三成至五成,余额分三年还清。
其二,庄客造册登记,按月点卯,发餉时当面核对,冒领者逐出庄园,永不录用。
其三,设立赏罚条例——勤恳耕作者赏,偷奸耍滑者罚;操练认真者赏,敷衍了事者罚。
其四,为防范山贼盗匪,绕庄建起土墙,四角各立望楼,瞭望哨日夜轮值,一旦发现强人靠近,立刻鸣锣示警。听到锣声,各家青壮立刻集合抵御。
这几条一出,庄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叫好,说少庄主英明;也有人暗中咒骂,说他折腾。史进充耳不闻,只管大刀阔斧地推行。他深知,这些人里既有可用之才,也有害群之马。与其日后关键时刻被自己人捅刀子,不如趁早把脓疮挤破。
果然,不到十日,便有三人因冒领餉粮被当场揭发,两人因偷盗仓库粮食被捉赃俱获。史进毫不手软,將五人各打了十棍,当眾逐出庄去。又提拔了几个老实肯干、颇有胆识的庄客担任甲长、保长,填补空缺。
如此一来,庄上风气为之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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