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刚过,春耕便是头等大事。
史进虽然两世为人,对农事却並不精通。好在他有个优点——不懂就问。
他请来庄上几个老农,好酒好菜招待,虚心请教播种、施肥、灌溉之事。老农们受宠若惊,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夜。史进一一记下,又从现代知识中调取一些粗浅的农业常识——比如选种、轮作、堆肥——试著融入其中。
“少庄主说要堆肥,就是將人畜粪便、枯草败叶堆在一起发酵?”老佃农王老四喝多了几杯,酒气上涌,甚是不解,“粪便肥田自古有之,这发酵……却是何解?”
这可难住了史进。他知道这是一种通过微生物分解將粪便转化为安全有机肥的过程,可以避免直接施用导致庄稼烧根。迟疑片刻,总算想到一个极好的说辞,笑道:“你老爷子也是久操农事的,莫非没见过酿酒么?酒是越陈越香,这农家肥也是越堆肥力越大。此事你只管信我一次,必有好处!”
他將两千亩地做了规划:一千四百亩种稻麦,保证口粮;二百亩种桑麻,供庄上织布製衣;三百亩种药材和蔬菜,既可自用也能售卖;剩余一百亩试种豆类和绿肥作物,养地轮作。
同时,他在庄外开挖了三条引水渠,將附近山溪的水引入田间。这项工程耗费了大量人力,但史进亲自上阵挖土挑担,庄客们也不敢懈怠。不到月余,三条水渠便初具规模,数十架水车架起,大片靠天吃饭的旱地顿时变成了水浇地。
“少庄主,这回咱们可不怕旱了!”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著汩汩流进田里的溪水,咧嘴大笑。
史进擦了把汗,望著漫山遍野的青青麦苗,心中略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满地的庄稼,既是全庄人的活路,也是他的底气。
庄稼长得好,麻烦也来了。
三月初,庄上来了一队官差,领头的是华阴县尉李保。此人三十来岁,尖嘴猴腮,一脸精明相,说是奉县尊之命巡查地方,实则是来打秋风的。
史进前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来意。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也不戳破,鞍前马后地好生伺候,又备下好酒好肉招待。临走时塞了五两银子给李保,其他的官差也不空手,各自扛了一贯铜钱送去。人人眉开眼笑,纷纷齐夸史家大郎行事大度得体,是个义气深重的好汉。
“史庄主客气了。”李保捏了捏袖口的银锭,嘴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庄上若是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县里找我。”
史进笑道:“县尉大人慢走,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送走李保,史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王进临走时那句话——“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光是刀枪,更有人心。”
小小的华阴县尚且如此,北宋官场之糜烂,由此可见一斑。
***
武功不能落下,庄务也不能懈怠。
史进將庄上青壮重新编队,每十人一什,设什长一人;每五什一队,设队长一人。共得青壮一百五十人,其中队长三人,什长十五人。
白天,他带著庄客们修墙挖壕,亲自搬石挑土,干得比谁都卖力。庄客们见少庄主如此勤勉,也不敢偷懒,工程进度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傍晚收工后,他开始在练武场上教授庄客帮閒们基本的枪棒功夫。他教得很实在,不搞花架子——刺、扎、格、挡,一招一式反覆操练。王进教他的那些禁军训练法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记住!打仗不是比武!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你要做的就是三个字——快、准、狠!”
史进站在高台上,手持白蜡杆子,一边示范一边吼道。台下四五十个庄客排成队列,一个个汗流浹背,却没人敢偷懒。
他教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战场上的搏杀之术——枪法只教刺、格、拨三招,反覆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刀法只教砍、劈、撩三式,同样千锤百炼。
“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史进在队列中来回巡视,“你出一枪,要么敌人倒下,要么你倒下。所以每一招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枪都要奔著要害!”
庄客们起初叫苦不迭,但练了月余后,渐渐有了几分模样。
一道半人多高的土墙业已初现雏形,虽说看起来还颇为简陋,但是对於庄上的农户来说,莫名却多了一分安定和认同——几千年的农耕文明,骨子里就刻上了给耕地画圈的印记。
壕沟挖好了,史进又让人在庄子四角各建了一座三丈多高的木製望楼,派人轮番值守。每到夜间,楼顶上便点燃熊熊篝火,不仅能在深夜中瞭望观敌,也让庄上农户起夜时多了几分安心。
史进將从县里领回来的兵甲分配出去:三副皮甲给了三个队长,八件纸甲给了什长,十具弩弓则单独编了一个弩手队,由史进亲自教导射术。
这些弩弓虽然只是军队淘汰下来的软弩,射程不过六七十步,但胜在操作简单、准头不错。史进让人削了上千支竹箭,堆在望楼上,作为守庄利器。
“少庄主,咱们防备这么严实,区区山贼来了,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一个胆大的庄客笑嘻嘻地说,登时引来一片喝彩。
史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关中苦盗匪久矣,不可懈怠。须知你们背后便是你们的老娘妻子,你们站稳了,老幼便安然无恙。若是抵挡不住……”
眾人心悦诚服,握著棍棒的手不由又多了几分力道。
站在高台上,史进徐徐看过整齐操练的队伍,又將目光投向不远处鬱鬱葱葱的田野,脑中忽然冒出一句流传极广的兵家要诀。
“金汤之固,非粟不守;韩白之勇,非粮不战。”
他环顾那一望无际的田地,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他不需要像原著那样,靠著结交山贼、火併官府才能活下去。他有家底、有武艺、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更有几个月后即將来犯的少华山,正好给他一个练兵和立威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史家庄打造成铁桶一块。”
望楼上,一个新编的弩手正在值守,见史进来了,急忙挺直腰板。史进拍了拍他的肩膀,举目远眺少华山的方向。
连绵的群山在晨光中静謐安详,看不出半点匪患的跡象。
但他知道,风暴即將来临。
“快了。”他喃喃自语,“陈达,你便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对手。”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像是回答,又像是嘆息。
史进转身走向后院,推开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如旧,只是少了一股活人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著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墙上掛著一张泛黄的字画,写著“耕读传家”四个字。
史进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父亲睡过的枕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的一切谋划、算计、周旋,都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而他能如此顺利地迈出第一步,靠的是父亲留下的家业、人脉和口碑。
“爹,”他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史家庄败落的。不只是守住这片基业——我还要让它变得更大、更强,强到谁也动不了。”
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吹进屋子里,像是在回应他。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拿起那根白蜡杆子,开始练功。
夕阳映照下,九条青龙在古铜色的肌肤上蜿蜒游动,栩栩如生。
丹田中的温热之气缓缓流转,隨著一呼一吸散布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进的话——“日后无论使枪还是做人,先问自己三声:这一招,可留了后手?这一怒,可值得拼命?这一去,可回得了头?”
前几日的官场初试,他留了后手,没有冒著风险贪图更多;他没有发怒,而是笑脸迎人;他从县衙全身而退,果然能回过头来。
枪法和做人,本是一回事。
史进睁开眼,白蜡杆子猛地刺出,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风声里,仿佛有人在轻声讚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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