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史进打发一个腿脚伶俐的庄客去少华山送信,约朱武到野猪沟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朱武接到信后,颇有些意外。通常都是他主动找史进,史进很少主动找他。能让史进主动相邀,想必不是小事。
他命陈达留守少华山,只带了杨春和几个心腹,按时到了野猪沟。史进已经在那里等著了,身后只带著史柱一人。
“朱头领,別来无恙。”史进抱拳道。
朱武回礼,笑道:“大郎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史进开门见山:“我想跟朱头领谈一笔大买卖。”
朱武眼睛一亮:“大郎请说。”
“少华山除了银子,还有没有別的能换钱的东西?”
朱武想了想,道:“山上有不少药材,何首乌、灵芝、党参之类的,品相都还不错。还有一些毛皮,鹿皮、獐皮、狐皮,攒了大半年了。另外——还有一些从过往客商那里『借』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一直没找到销路。”
史进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些东西,我可以帮你们销出去。我在华阴县有两间铺面,可以收购这些山货。你们把东西运到野猪沟,我派人取走,卖出去之后,三成归我,七成归你们。”
朱武略作盘算,三成的抽成虽然不低,但比起把这些东西烂在山里,不知强了多少倍。他点头道:“成交。”
史进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从少华山借一百个人,帮我做点活。管吃管住,每天每人发二十文工钱。”
朱武一怔:“什么活?”
史进道:“我在华山那边有些田產,想开垦出来种些药材。少华山的人在山里住惯了,干活应该比庄上的人利索。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宋会要辑稿·礼类》明確记载:宋代实行“田制不立”政策,即不恢復均田制,也不严格限制土地私有化,但山川、湖泊、森林等自然资源原则上归国家所有,属於“公產”范畴。《华岳志》则提到:赵匡胤未登基前与道士陈摶赌棋,输后立字据將华山“让出”,登基后虽知被算计,仍下詔华山方圆百里永免钱粮赋税。此事虽不知真假,但在北宋时期,华山地界確確实实的享有免赋税特权,但地权仍然归朝堂掌控。
朱武绰號“神机军师”,与最多只是个落地秀才的“智多星”吴用相比,在见识阅歷方面无疑更胜吴用一筹。他熟知关中情况,对於史进的说辞毫不怀疑,只是暗暗感嘆史家果然家大业大,不止拥有数百户的史家庄,甚至在华山还有自家產业。
他心中飞速盘算。一百个人,每天就是二贯钱,一个月就是六十贯。这笔钱不算少,但史进既然愿意出,他当然不会拒绝。更何况,让手下的嘍囉出去干点事,也能减少山寨里的开销。
“可以。”朱武道,“不过大郎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能让我的兄弟吃亏。”
史进笑道:“开荒种地,卖些力气,如何会吃亏?朱头领放一百个心。”
两人击掌为誓,各自散去。
回到庄上,史柱忍不住问道:“少庄主,咱们真的要请少华山的山贼来干活?这……岂非引狼入室?”
换成旁人,史进必然隨口打发。只是这史柱与旁人不同,他的边军身手和阅歷,加上与史家两代人的关係,於情於理,史进早已视其为兄长一般,日后若是史进不在庄上,大小事务便需尽数交给史柱代管。
他略一沉吟,细细答道:“说是山贼,实则与失了土地的农户有何区別?除了少数残暴狠厉之人,大多都是被官商、地主压迫得没了生计,不得不上山落草,求一口活命饭吃。不信我与你赌上一赌,那些山贼放下刀枪,只怕种田的本事比你还强——说不定还有些匠人手艺,也犹未可知。”
他顿了一顿,又道:“兄长儘管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知道那谷地的具体位置。干活的地点选在华山外围,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再说了,朱武现在有求於我,他的粮食根子还捏在我的手里,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乱来。”
史柱低头思索片刻,只觉史进说得极有道理,便点头应诺一声,不再多说。
史进心中却另有计较。
他借少华山的人干活,一是確实缺人手,二是要藉此拉近与少华山的关係,让朱武放鬆警惕。等华山谷地经营成熟,他有足够的底气之后,是收编少华山还是剿灭少华山,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朱元璋有句话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中道理放在眼下,却是再合適不过。先固本,后图进。不急不躁,方为上策。
秋风乍起,吹得黄叶翻飞。
却说朱武回到山寨,將史进借人之事与陈达、杨春说了。杨春倒无异议,陈达却皱起眉头。
“哥哥,那史进借咱们的人去开荒,会不会是另有所图?”陈达自从被擒之后,对史进便多了一层戒心,“万一他藉机摸清咱们的底细,日后翻脸……”
朱武摆了摆手,笑道:“兄弟多虑了。那史进若想翻脸,当日便可將你我兄弟送官领赏,何须费这般周章?他既然肯与咱们做买卖,又肯出钱雇咱们的人干活,说明他確实是个重义气的主儿——这种人反而好相处,只要摸准他的脉,便不会翻脸。”
陈达虽觉不妥,但见朱武说得篤定,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应了。
次日一早,朱武便从山寨中挑了一百个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嘍囉,由杨春亲自带队,下山前往野猪沟与史进会合。
史进早已在野猪沟等候,身边只带了史石、史大牛两个队长和二十个庄客。他见了杨春,抱拳笑道:“杨头领亲自出马,有劳了。”
杨春咧嘴一笑:“大郎客气。我这些兄弟虽然粗手笨脚,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大郎只管吩咐。”
史进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草地上。地图上標註了华山北麓的一片山地,距离史家庄约二十余里,正是进入仙峪谷地的门户——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面子工程”,既能让少华山的人有活干,又不会暴露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片山地约有三百亩,坡缓土厚,適合耕种。诸位要做的事,便是砍去杂树、烧掉荆棘、翻土整地、垒起石堰。我每日派人送来粮食和菜蔬,工钱一日一结。”史进指著地图,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杨春粗通文墨,看不大懂地图,但听史进说得有理,便拍著胸脯道:“大郎放心,这些粗活包在我等身上!”
当下史进便带著眾人进了山。那山地虽然荒芜,但地势开阔,水源也近,確实是个开荒的好去处。杨春指挥嘍囉们安营扎寨、分工干活,倒也像模像样。
史进在山下盘桓了半日,见眾人干得热火朝天,便留下史石带著庄客监工,自己带著史大牛悄悄绕路进了仙峪。
仙峪谷地依旧静謐如初,瀑布飞流直下,水潭清澈见底。史柱已经带著二十个庄客在这里干了半个月,谷口处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柵门,石樑上搭起了一座箭楼的框架,谷中平地上也开出了十几亩熟地,种下了冬小麦。
“少庄主,你来了!”史柱迎上来,满脸尘土却掩不住兴奋,“你看那边——我们在瀑布后面发现了一个石洞,里头乾燥宽敞,正可做储物之用!”
史进跟著史柱走到瀑布侧面,果然看见一道天然的石缝,里面豁然开朗。石洞约有两丈高,深达数十丈,地面平整,通风良好,冬暖夏凉。
“好地方!”史进拍著石壁,心中大喜,“这洞里可以储存粮食和兵器,平时也可住人。兄长,辛苦你了。”
史柱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比当年在边关修堡垒轻鬆多了。少庄主,我估摸著,再干两个月,谷口寨门和箭楼就能建好。到时候再在坡上建几排木屋,开出几百亩地,咱们就站稳脚跟了。”
史进点了点头,又问道:“粮食和工具的损耗如何?”
史柱如实答道:“粮食倒是够吃,就是工具损耗得快。锄头、铁锹、斧头,这半个月坏了七八把。还有,木料要从山外运进来,石樑那处太窄,大料过不来,只能用小料拼接,费时费力。若是能弄几头牲畜进来,就更好了。”
史进沉吟片刻,道:“工具的事我想办法,从华阴县多买些来便是。木料的问题……实在不行,就在谷內就地取材。我看东西两面的山坡上松树不少,砍了来用。”
史柱道:“就地取材倒是可以,只是那些松树还没长成,砍了可惜。”
“不可惜。”史进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不是树木。等以后根基稳了,再种也不迟。”
两人商议了半日,定下了接下来两个月的施工计划。史进又仔细查看一番,確认没有遗漏,这才带著史大牛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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