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史进从县衙出来,已是三更时分。
夜凉如水,一轮弯月斜掛在华阴县城楼之上,將青石板路照得泛白。史进带著马徐徐而行,只听得马蹄敲击地面的篤篤声。
他一边走,一边细细完善自己的谋划。
杨春、陈达不过两个赳赳武夫,容易对付,唯独那“神机军师”朱武是个有大能为的,要说动他的心思,著实困难重重。
放眼水滸一百单八將,论排兵布阵、临敌机变,朱武当属第一。
攻打芒碭山之时,樊瑞妖术、阵势齐出,梁山军吃了大亏,吴用束手无策,全靠朱武出阵破法,稳住军心。到了征方腊之时,吴用的小聪明全无用处,站在卢俊义身边排兵布阵的全是朱武。大结局后,朱武却去隨公孙胜学道,全身而退。原书赞道:“智可张良比,才將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號神机。”其才智由此可见一斑。
回到庄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史进没有歇息,径直去了书房,点起油灯,铺开盖有知县大印的空白宣纸,开始起草一份“招安文书”。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华阴县正堂钱,为晓諭招安事:照得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等,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本应发兵剿捕,以正国法。然本县念尔等或因饥寒所迫,或为奸人所误,情有可原。今本县奉京兆府牒文,准予招安。尔等若肯弃暗投明,下山投诚,本县当奏明上峰,从轻发落,给引还乡,復为良民。倘或执迷不悟,定行大兵剿灭,玉石俱焚。限尔等半月之內,至史家庄投到,勿自貽害。须至晓諭者。政和三年某月某日。”
写完之后,史进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封文书,他用了三个心眼:一是落款写上“华阴县正堂钱”,恶人统统由官府来做——前番他借用官印未果,一番討价还价之后,钱知县同意在空白宣纸上用印,至於写什么,全凭史进自作主张,拿到了最大限度的操作手段。二是“限尔等半月之內,至史家庄投到”,把招安地点定在自己庄上,占了主场之利;三是只字不提具体的招安条件,留足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封文书,说白了就是一张“空白支票”,朱武怎么填,全看史进怎么谈。
他將文书折好塞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隱隱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官府,一边是山贼,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他別无选择,只有借力打力,才能在这夹缝中闪转腾挪,谋取最大的利益。
转眼三日便过,史柱匆匆进房稟报导:“庄主,朱武打发人来了,说是山上出了事,要见你。”
“终於来了——”
史进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的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是急事。”
史进走出书房,见院子里站著一个瘦小的嘍囉,正是朱武身边的一个心腹,名叫刘三。刘三见了史进,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史庄主,大事不好!官府不知怎的放出了风声,说要发大兵剿山。山上人心惶惶,有几个小头目吵著要散伙。朱头领打发我下山,来请庄主上山商议。”
史进心中暗笑:放风声的正是他——前几日从县衙回来之前,他特意让人在城里散布“官府剿匪”的消息。这既是为了给朱武施压,也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招安”显得顺理成章。
“走。”史进牵过马,“上山。”
***
少华山上,气氛凝重。
大厅里,朱武端坐在正中,面色阴沉。陈达坐在左边,脸色铁青。杨春坐在右边,大杆刀靠在身后的墙壁边,一双眼睛怒火高涨。
厅外站满了小嘍囉,嘰嘰喳喳地议论著,脸上都带著惊慌之色。
史进走进寨门,得嘍囉来报,朱武急忙出门相迎,抱拳道:“大郎来了,快里面请。”
史进也不客气,走进大厅,在客位坐下,扫了一眼厅中眾人,问道:“朱头领,出了什么事?”
朱武嘆了口气,將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昨日山下的眼线传回消息,说华阴县城里到处都在传“官府要发兵剿匪”,连京兆府都下了牒文。几个胆小的小头目已经收拾行李,吵著要下山逃命。
“大郎,你在官府里有路子,可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朱武盯著史进的眼睛,目光中带著一丝急切。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封“招安文书”,递了过去。
朱武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將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手微微发抖,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这……这是招安文书?”
史进点头:“京兆府下文的消息,我比你们知道得早一日,来不及与三位哥哥商量,便快马赶往县上,与县太爷周旋半日,討要了一个恩典。若三位哥哥不愿,那也只得点起满山兄弟,与边军拼个你死我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春猛地站起来,怒道:“招安?我呸!寧愿死在山上,也不受那狗官的鸟气!”
朱武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史进脸上转了几转,忽然问道:“大郎,你老实告诉我——这招安,是你的意思,还是县太爷的意思?”
史进心中暗嘆朱武果然不好对付,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有区別吗?”
朱武一怔。
史进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门口,望著山下连绵的田野,缓缓道:“朱头领,上次我在野猪沟说过——以你的聪明才智,不该一辈子窝在山里做贼。如今朝廷肯给机会,你为什么不肯试一试?”
朱武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郎,你有所不知。落草之人,一旦上了山,就再也下不来了。那些招安的文书,不过是官府的缓兵之计。等我们放下兵器,还不是任由他们宰割?”
“宰割?”史进转过身来,直视朱武的眼睛:“宰割谁?”
此言一出,杨春、陈达二人齐齐一愣,而朱武眉头一皱,却露出了沉思之色。
两个浑人还在茫然不知所措,朱武沉吟半晌,却已经反应过来,斟酌著徐徐道:“史庄主,只怕此事你蓄谋良久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