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史进露了这一手神射功夫,鲁达顿时直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笑道:“大郎好箭术,不知是哪一路的高人,教出你这等好汉!”
史进一边搜集枯枝生火,一边答道:“不瞒哥哥,我那师父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小弟原本听闻他投奔了经略府,却不知在哪家。”
鲁提辖向史进討了一把隨身短刀,跟著帮忙整治山鸡,笑道:“你说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俺也闻他名字,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在渭州时,却在小种经略相公帐下听用。”
不多时,鲁达把鸡剥了皮,用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烤制。史进瞥见酒桶边掛著两个粗製木碗,当下用鏇子去桶里舀了酒,满满斟了两碗,双手捧起一碗递与鲁达:“鲁提辖,且先解解渴!”
鲁达接过碗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嘆道:“好酒!洒家这些日子吃素吃得口淡,今日总算解了馋!”
史进又斟一碗,两人对饮三碗,这才在亭中坐下。
鲁达將僧袍一撩,盘腿坐在石凳上,歪著头打量史进,问道:“大郎不在华阴纳福,跑到这五台山来作甚?”
史进笑道:“实不相瞒,我是专程来寻提辖的。”
“寻洒家?”鲁达一怔,旋即恍然,“大郎莫非也看了那榜文?”
“正是。”史进点头,“我在城中瞧见海捕文书,急忙赶来寻你,却遍寻不著。幸好打听得提辖在五台山出家,特来拜会。”
听闻史进明知自己被官府追捕,竟然不远数百里赶来相助,著实义气深重。鲁达嘆了口气,將自己在渭州如何遇到金翠莲父女、如何三拳打死镇关西、如何逃亡至代州、如何被赵员外送上五台山出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史进虽已知晓,却仍听得心潮起伏,拍著大腿叫道:“提辖为民除害,是顶天立地的好汉!那镇关西欺男霸女,死有余辜!”
鲁达摆手道:“甚么好汉,如今不过是个人见人嫌的莽和尚罢了。”他顿了顿,看著史进,“大郎专程来寻洒家,莫非有什么事?”
史进沉吟片刻,道:“提辖,我此次北上,原是想去延安府寻访恩师王进。听闻提辖落难,心中不忍,急急赶来相见。若提辖不弃,待我回华阴时,提辖可愿同往?虽无大富大贵,粗茶淡饭总不缺的。”
鲁达闻言,心中感动莫名。他流落至此,虽得赵员外照顾,却终究寄人篱下,心中鬱郁。史进与他素不相识,却专程来寻,正所谓雪中送炭,这份情谊,比那赵员外又重了几分。
“大郎好意,洒家心领。”鲁达拍了拍光脑门,“只是洒家如今是朝廷钦犯,若跟你去华阴,只怕连累了你。”
史进笑道:“提辖说哪里话?我史进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不是怕事之人。提辖只管放心,到了华阴,便是到了自己家。”
鲁达哈哈大笑,重重一拍史进的肩膀,拍得史进身子一晃:“好!洒家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不多时,那山鸡也烤得熟了,虽无盐无油,却也香气扑鼻。两人一口肉、一口酒,边喝边聊。直饮到日头偏西,两桶酒去了大半,这才起身。鲁达意犹未尽,拉著史进的手道:“大郎难得来一趟,今夜且在山中住下,洒家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史进笑道:“正要叨扰。只是住在寺里,恐惊扰了各位大师清修。不如去山下寻个客栈,叫些酒菜,慢慢享用,可好?”
鲁达喜道:“如此极好!”亲自牵了史进的马,引著他往山下走去。两人边走边谈,从武艺切磋到江湖軼事,从边关战事到朝廷腐败,竟是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二人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卖菜的,也有酒店、麵店。又听得不远处叮叮噹噹的响声,却分明是一间铁匠铺。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史进伸手一拉鲁达,当先走进铁匠铺,叫道:“店家,可有好铁?”
那待詔住了手,见史进仪表堂堂,乃是一个魁梧大汉,当下道:“官人,请坐。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官人要打甚么生活?”
史进瞥了一脸茫然的鲁达一眼,吩咐道:“休要罗吒许多,你们只管取上好鑌铁,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禪杖,並一柄雪花戒刀与这位大师父!”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大银,摆在桌上。
鲁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拦,叫道:“这如何使得?”史进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我与哥哥一见如故,些许小事算得什么?我见哥哥勇猛非常,若无趁手兵器,纵有十分本事也只剩六七分,何其惜哉?万勿推辞则个!”
鲁达心中越发感激,拉扯道:“既如此,我请你喝酒罢了!”
当日,二人喝的酩酊大醉,史进牵了马,寻了客栈住下,鲁达歪歪倒倒的送到门口。史进劝说鲁达一併住下,鲁达只是不肯,道:“如今洒家乃是出家人,若是坏了规矩,只恐荐主面上无光。”史进无奈,只得上前执了鲁达的手,道:“哥哥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华阴县寻我,刀山火海,无有不从!”鲁达大笑道:“也好!日后洒家若是没了去处,便来华阴寻你吃酒!”二人洒泪而別。
等鲁达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史进甩了甩脑袋,嘟噥自语道:“幸好也算是有些酒量,区区十几度的米酒,倒也醉不倒我。只是这村酿酒质粗劣,喝多了直衝脑门……”
他回到房中,一时並无睡意,只是心中暗暗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並非他不愿这个时候就把鲁达招揽至麾下,盖因接下来鲁达还有诸多事情要经歷:大闹桃花山、火烧瓦罐寺,之后到开封大相国寺看守菜园,不仅收服了一干泼皮,更因此结识林冲。若无鲁达在侧照应,野猪林便是林冲的死地!
“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这二人並无要紧之处,留给宋黑子也无不可。林冲却不可不救!日后这份善缘,还要著落在鲁大哥身上!”
“有了林冲,日后再夺了生辰纲,赚杨志上山。鲁大哥日后还能引来武松……”史进越想越是志得意满,渐渐睡了过去。
却说鲁达醉眼惺忪,一步三跌回到文殊寺,寺门却已关了。
他走了半日,酒意直涌上来,便把皂直裰褪下,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扇著两个膀子,砰砰砸门。有门子开了门,拦住鲁智深,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著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廝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伸手去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却待挣扎。智深再復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廝!”踉踉蹌蹌顛入寺里来。
监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足有二十余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著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平地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眾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把殿门拆了半截。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將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著廊下,对长老道:“洒家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却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禿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扑地倒了,鼾鼾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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