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鲁智深从禪床上爬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地回想昨日之事,却只记得与史进在山下饮酒,其余便一概不知。
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禪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著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却见他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行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慌忙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鲁达回了房,心中只是念著史家大郎的义气,不免长吁短嘆一番。想起长老、赵员外的好处,又踌躇一番,忽然想起史进还送了自己兵器,不由得更是感激,心道:“过几日便去取了来,免得店家贪了东西,平白坏了史家兄弟的义气!”
却说史进赶到五台山与鲁达结交一番,便匆匆回了华州。按原有时间线,从鲁达初冬醉酒闹僧堂,到风雪山神庙,足足有一年光景。如今华山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史进能出来一趟已是不易,哪有时间多在外面漂泊?
风尘僕僕回到史家庄,眾人都欢喜。陈达性直,笑道:“史大哥出门半月有余,可知『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史进不明所以,顺口凑趣道:“哦?可是三哥近来功夫大进?来来来,我与你过一过手!”
论到步战功夫,杨春、陈达二人齐上也不是史进对手,马战更不是三合之敌。陈达顿时哑然,引得眾人都笑。杨春实诚,见三弟尷尬,便笑道:“史家哥哥有所不知,这些日子趁著农閒,咱们加紧干活,如今华山谷峪已初有规模,正要请哥哥校阅!”史进顿时喜道:“快带我去!”
眾人一发涌出,簇拥著史进上马,不多时便来到谷中。只见谷口的寨门已经建成,三重门层层设防,光是门栓就有三根,每根都有碗口粗。石樑上的箭楼已经拔地而起,四座箭楼左右呼应,將石樑牢牢控制在交叉火力之下,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攻破。
史进立在高处,再往谷內望去,只见营房已经建起了五十多间,虽然都是木屋,但排列整齐,错落有致。演武场上,上百士卒正在操练,杀声震天,气势如虹。田垄间,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尖,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预示著来年的丰收。
史进看得心潮澎湃,转身对朱武道:“哥哥辛苦了!这才半月工夫,竟有如此进益!”
朱武拱手笑道:“小弟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还是陈达、杨春二位兄弟。这半个月,他们吃住都在峪中,一步不曾离开。”
陈达挠挠头,嘿嘿笑道:“大哥过奖了,俺是个粗人,只会卖力气。要说筹划,还得是大哥辛苦。”
杨春也道:“正是!大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各处巡查,夜里还要算帐到三更,著实辛苦。”
史进拍拍朱武的肩膀,又看了看陈达、杨春,心中甚是欣慰。这三人如今已真心归附,再不是原著中那些各怀心思的草寇了。
“走,进去细看。”史进当先下马,大步往峪中走去。
眾人先来到粮仓。石洞经过改造,门口装了厚木门,门上有锁,內壁用石灰水刷过,防潮防虫。粮仓分作三间,一间存麦,一间存豆,一间存薯干,整整齐齐码放著,粗略一算,足有二三万斤。
“这些粮食,足够峪中三百人吃到来年夏收。”朱武道,“若是加上史家庄的存粮,五百人也不在话下。”
史进点头:“粮食是根基,不可大意。仓管要选忠厚老成之人,进出都要记帐,每月盘点一次。”
朱武应了。
眾人又来到兵库。兵库设在瀑布后的主洞中,比粮仓更深更隱蔽。洞口用木柵栏封住,只留一扇小门,里面燃著油灯,光线昏暗。
史进进去一看,只见靠墙的木架上,刀、枪、弓、弩、箭矢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他隨手取下一把朴刀,抽出来一看,刀刃有些卷口,刀身也多有锈跡。
“这些兵器,都是从少华山带来的?”史进问。
陈达面有愧色,道:“正是。山寨里的弟兄们,多是农户出身,哪会打造兵器?这些刀枪,有的是从铁匠铺买的次货,有的是从其余山贼马匪手里缴来的旧物,能用就不错了。”
史进又看了一把长枪,枪头已经鬆动,枪桿也有些弯曲。他皱了皱眉,道:“这样的兵器,打顺风仗还行,真遇上硬仗,怕是不堪用。”
朱武道:“大哥说的是。所以我之前建议,想办法买一批军器局的制式兵甲。那才是正经的军器,结实耐用。”
史进沉吟道:“此事只怕不易,且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还是要自己动手。峪中不是开了铁匠坊吗?带我去看看。”
铁匠坊设在峪中一处偏僻的角落里,铁匠老周头正带著两个徒弟打农具,见史进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史进摆摆手,拿起一把打好的锄头端详。锄头锻打得还算结实,钢口也过得去。
“周师傅,打农具你是行家,打兵器呢?”
老周头搓搓手,道:“回庄主,刀枪剑戟小人也能打,只是没有好铁。若是用寻常铁料打,打出来跟洞里那些也差不了多少。”
“缺材料?”
“正是。”老周头道,“好钢多出在河北、河东,那边的铁坊多,有专门的灌钢法,炼出来的钢又韧又坚。咱们华州地方,铁料都是从外面运来的,好钢难得。”
史进心中暗暗记下。沉吟片刻,吩咐道:“周师傅,你先用现有的料子打几把刀枪试试,不要怕废料,打坏了重来。等有了好钢,再打好兵器。”
从铁匠坊出来,已是午后。朱武请史进去新建的议事厅用饭。
议事厅建在瀑布东侧的一处高台上,三间木屋,虽不奢华,却也宽敞明亮。厅中摆著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华山峪的地形图,是朱武亲手所绘。
眾人落座,庄客端上饭菜——一盆燉羊肉,一盆酸菜,一筐馒头,外加一壶村酿。
史进举杯道:“这半月,辛苦诸位了。史进敬大家一杯!”
眾人齐饮了一杯。
放下酒杯,朱武道:“大哥此去,可曾见到王教头?”
史进摇头道:“不曾见到,却识得一个英雄好汉!”便將如何遇到鲁达、如何结交的经过说了一遍,只略过了鲁达闹僧堂被赶出的事。眾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陈达、杨春,对鲁达的勇猛甚是嚮往。
眾人又喝了几杯,朱武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史进,道:“大哥,这是小弟草擬的明年方略,请大哥过目。”
史进接过,翻开细看。只见上面分条列项,从屯田、练兵、兵器、粮草、情报、联络等各方面,都做了详细的规划。尤其是情报一项,朱武提出要在华州、同州、东京三地设点,派人以行商身份潜伏,专门打探官府和江湖上的消息。
“情报这一条,哥哥想得周到。”史进赞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山里埋头发展,若不知外面风云变幻,便是瞎子摸象。”
朱武道:“大哥说得是。小弟已经选了五个机灵的弟兄,让他们扮作货郎,分赴各地。只是启动的银两还差一些……”
“差多少?”
“约莫二百两。”
史进想了想,道:“明日我回庄上支二百两给你。另外,庄上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药商,一间自开杂货。我打算把杂货铺改成皮货行,专门收购山中的兽皮、药材,再转卖到东京、太原。这样既能赚钱,又能以经商为名,掩护咱们的人四处走动。”
朱武眼睛一亮:“大哥这个主意好!如此一来,情报网不但不花银子,还能赚钱!”
史进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天色渐晚,史进在峪中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他又將峪中各处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骑马回了史家庄。
此后数日,史进便两头奔波,白天在庄上处理事务,夜里回峪中与朱武等人商议方略。冬閒时节,庄户们无事可做,正好可以用来搞建设。他將青壮分成数队,第一大队为守备队,破坚队也编入其中,负责华山谷峪內外防御,平时维持治安,由杨春、刘虎任正副都头;第二大队为屯田队,负责开垦耕种,由猎户出身的史石任都头;第三大队为营造队,负责建房修路,由陈达任都头;第四大队为輜重队,负责物资运输,由屠户出身的史大牛任队正;第五大队为斥候队,负责哨探巡山,由出身军旅的史柱任都头。
史进又让人从同州买回来百十匹骡马牛驴等牲畜,用来操持农事和运输。一时间华山峪內外忙忙碌碌,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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