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开门

    仓库里,没人说话。
    那一声敲门声不大。
    隔著很远,从旧职工楼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在一块潮湿的木板上。
    可听在眾人耳中,却比惊雷还刺耳。
    咚。
    周承脸上的笑僵住了。
    管理员猛地回头,看向镇物馆外。
    “旧职工楼?”
    他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江城镇诡学院的旧职工楼,在学院西北角。
    那地方原本是几十年前校办厂的宿舍,后来校办厂倒闭,楼也废了。平时除了保洁和保安,很少有人过去。
    但这两天,旧职工楼不太平。
    第一晚,有人听见三號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二晚,一个住校生路过那里,不知怎么进了楼,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坐在三號门前,眼神发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今晚,是第三晚。
    管理员脸色沉下去:“你们都別乱跑,我去通知值班老师。”
    他说著就要转身。
    许渡却看著手里的白纸引魂灯。
    灯芯处,那点惨白色的光越来越稳。
    纸灯没有火焰,却像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灯纸上便浮出一点淡淡的灰痕,像有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写字。
    许渡脑海里,《归礼簿》再次翻页。
    【路礼残器,已应诡声。】
    【三更敲门,第三声必开。】
    【门若错开,魂隨路走。】
    【灯若照路,债归其主。】
    许渡盯著最后四个字。
    债归其主。
    他忽然开口:“等老师来,可能来不及。”
    管理员脚步一顿,转过头。
    “你说什么?”
    许渡抬起白纸灯。
    灯光很淡。
    可那光没有往四周散,而是直直朝著仓库门外飘去,像一根被风牵住的白线。
    “它已经在带路了。”
    管理员瞳孔一缩。
    周承这时候终於缓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却还硬撑著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
    许渡看了他一眼。
    “怕了就別跟来。”
    周承脸色一沉。
    “我怕?许渡,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要契的是雷纹桃木剑?我会怕你这盏送葬灯?”
    “你还没契。”
    一句话,周承噎住。
    旁边几个学生忍不住低笑。
    周承脸上掛不住,冷哼一声,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废灯能玩出什么花样。”
    管理员想拦。
    可白纸灯的光已经飘出仓库。
    远处,第二声敲门响了。
    咚。
    这一声,比刚才近了许多。
    管理员脸色彻底变了。
    “跟紧我,谁都不许乱碰东西!”
    他从腰间抽出一枚铜铃。
    那是学院给镇物馆管理员配的制式镇物,名叫醒魂铃,专门防止低级诡异迷神。
    可许渡看了一眼那铜铃。
    铃身的阳纹很淡。
    对付一般迷魂还行。
    对这种“三更敲门”,恐怕不够。
    一行人快步穿过镇物馆后门,朝旧职工楼赶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学院正厅那边灯火通明,学生们还在为契约热门镇物排队。
    可越往西北角走,灯光越少。
    风里带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旧职工楼孤零零地立在几棵老槐树后面,整栋楼像是被学院遗忘了。
    楼外墙皮大片脱落,窗口黑洞洞的。
    明明才傍晚,里面却暗得像深夜。
    几个人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里传来女生微弱的声音。
    “谁……谁在敲门?”
    管理员脸色一变:“有人在里面!”
    他抬脚就要衝进去。
    许渡忽然拦住他。
    “別乱进。”
    管理员急道:“里面有学生!”
    “我知道。”
    许渡看著白纸灯。
    灯光没有照向楼梯口,而是照向地面。
    眾人这才发现,楼门口的水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脚印。
    脚印很小。
    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从楼外一路延伸进去。
    周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渡举灯走进楼道。
    刚踏进去,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楼道两侧的门早就拆得七七八八,只剩几扇旧木门还掛在那里。
    而三號门,就在一楼最深处。
    门前站著一个女生。
    她穿著校服,头髮披散,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她双眼空洞,嘴里轻轻念著:
    “有人找我。”
    “有人在外面。”
    “我要开门。”
    管理员认出她,脸色发白。
    “沈梨?大二的住校生,她怎么会在这?”
    许渡没有回答。
    他看向三號门。
    那扇门很旧,门板上有许多潮斑。
    门牌號是新刷的。
    白底黑字。
    三。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白纸灯一照上去,门牌边缘竟慢慢渗出黑水。
    许渡眯起眼。
    “別碰她。”
    管理员本来正要上前拉人,听见这话,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
    许渡道:“她不是自己在开门。”
    话音刚落,沈梨的手指忽然用力,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
    咔。
    门锁开了一半。
    许渡上前一步,白纸灯挡在她和门之间。
    惨白灯光落在沈梨脸上。
    她空洞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
    “冷……”
    “好冷……”
    许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
    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很普通的黄纸。
    上面什么也没写。
    周承看见,忍不住低声嗤笑:“你不会想靠烧纸镇诡吧?”
    许渡没理他。
    他咬破指尖,在黄纸上写下两个字。
    回身。
    隨后把纸贴在沈梨后背。
    沈梨浑身一颤,手指终於从门把手上鬆开。
    管理员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了回来。
    就在沈梨离开门前的瞬间,门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
    像是有人等了很久。
    却等错了人。
    周围几个学生脸色都白了。
    周承也不说话了。
    管理员扶著沈梨,急声问:“现在怎么办?”
    许渡看著三號门。
    白纸灯的灯光落在门牌上,门牌上的“三”字一点点扭曲。
    黑水顺著边缘流下。
    下面露出了另一层旧漆。
    那不是三。
    是十七。
    管理员瞳孔骤缩。
    “门牌被人换过?”
    许渡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黑水,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还有纸灰味。
    不是普通的水。
    是怨水。
    《归礼簿》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新的字跡。
    【门错。】
    【路错。】
    【债未错。】
    【敲门者寻债,不寻人。】
    【第三声,债主必应。】
    许渡抬起头。
    “它不是来找沈梨的。”
    管理员心头一紧:“那它找谁?”
    许渡没有马上回答。
    白纸灯里的惨白光线忽然一转。
    不再照向三號门。
    而是缓缓照向眾人身后。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光落在了周承身上。
    更准確地说,落在了他胸前掛著的那张黑卡上。
    黑卡表面原本光滑如镜。
    可此时,在白纸灯照耀下,卡面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小字。
    周氏建工。
    周承脸色瞬间变了。
    “你看我干什么?”
    许渡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张黑卡上。
    “你家做建筑?”
    周承下意识捂住卡。
    “关你什么事?”
    管理员也看向周承,脸色有些古怪。
    “旧职工楼当年翻修,好像就是周氏建工接的。”
    周承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又怎么样?几十年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话音刚落。
    旧职工楼里所有残破的门同时颤了一下。
    砰。
    砰。
    砰。
    像有无数人在门后抬起手。
    周承脸色煞白。
    他终於慌了。
    “许渡,你少嚇唬我!这肯定是你搞的鬼!”
    许渡看著他,没有笑。
    “我说了,它寻的是债。”
    周承后退一步。
    “我欠它什么债?”
    许渡刚要开口,白纸灯忽然剧烈一晃。
    灯纸上,那三个血字再次浮现。
    三更到。
    楼道尽头,原本紧闭的三號门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从未见过的黑色木门。
    门上没有门牌。
    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印。
    下一刻,第三声敲门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
    而是从周承背后传来。
    周承僵硬地转过头。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门。
    门外,有人低声问:
    “周家的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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