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没人说话。
那一声敲门声不大。
隔著很远,从旧职工楼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在一块潮湿的木板上。
可听在眾人耳中,却比惊雷还刺耳。
咚。
周承脸上的笑僵住了。
管理员猛地回头,看向镇物馆外。
“旧职工楼?”
他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江城镇诡学院的旧职工楼,在学院西北角。
那地方原本是几十年前校办厂的宿舍,后来校办厂倒闭,楼也废了。平时除了保洁和保安,很少有人过去。
但这两天,旧职工楼不太平。
第一晚,有人听见三號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二晚,一个住校生路过那里,不知怎么进了楼,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坐在三號门前,眼神发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今晚,是第三晚。
管理员脸色沉下去:“你们都別乱跑,我去通知值班老师。”
他说著就要转身。
许渡却看著手里的白纸引魂灯。
灯芯处,那点惨白色的光越来越稳。
纸灯没有火焰,却像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灯纸上便浮出一点淡淡的灰痕,像有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写字。
许渡脑海里,《归礼簿》再次翻页。
【路礼残器,已应诡声。】
【三更敲门,第三声必开。】
【门若错开,魂隨路走。】
【灯若照路,债归其主。】
许渡盯著最后四个字。
债归其主。
他忽然开口:“等老师来,可能来不及。”
管理员脚步一顿,转过头。
“你说什么?”
许渡抬起白纸灯。
灯光很淡。
可那光没有往四周散,而是直直朝著仓库门外飘去,像一根被风牵住的白线。
“它已经在带路了。”
管理员瞳孔一缩。
周承这时候终於缓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却还硬撑著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
许渡看了他一眼。
“怕了就別跟来。”
周承脸色一沉。
“我怕?许渡,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要契的是雷纹桃木剑?我会怕你这盏送葬灯?”
“你还没契。”
一句话,周承噎住。
旁边几个学生忍不住低笑。
周承脸上掛不住,冷哼一声,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废灯能玩出什么花样。”
管理员想拦。
可白纸灯的光已经飘出仓库。
远处,第二声敲门响了。
咚。
这一声,比刚才近了许多。
管理员脸色彻底变了。
“跟紧我,谁都不许乱碰东西!”
他从腰间抽出一枚铜铃。
那是学院给镇物馆管理员配的制式镇物,名叫醒魂铃,专门防止低级诡异迷神。
可许渡看了一眼那铜铃。
铃身的阳纹很淡。
对付一般迷魂还行。
对这种“三更敲门”,恐怕不够。
一行人快步穿过镇物馆后门,朝旧职工楼赶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学院正厅那边灯火通明,学生们还在为契约热门镇物排队。
可越往西北角走,灯光越少。
风里带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旧职工楼孤零零地立在几棵老槐树后面,整栋楼像是被学院遗忘了。
楼外墙皮大片脱落,窗口黑洞洞的。
明明才傍晚,里面却暗得像深夜。
几个人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里传来女生微弱的声音。
“谁……谁在敲门?”
管理员脸色一变:“有人在里面!”
他抬脚就要衝进去。
许渡忽然拦住他。
“別乱进。”
管理员急道:“里面有学生!”
“我知道。”
许渡看著白纸灯。
灯光没有照向楼梯口,而是照向地面。
眾人这才发现,楼门口的水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脚印。
脚印很小。
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从楼外一路延伸进去。
周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渡举灯走进楼道。
刚踏进去,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楼道两侧的门早就拆得七七八八,只剩几扇旧木门还掛在那里。
而三號门,就在一楼最深处。
门前站著一个女生。
她穿著校服,头髮披散,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她双眼空洞,嘴里轻轻念著:
“有人找我。”
“有人在外面。”
“我要开门。”
管理员认出她,脸色发白。
“沈梨?大二的住校生,她怎么会在这?”
许渡没有回答。
他看向三號门。
那扇门很旧,门板上有许多潮斑。
门牌號是新刷的。
白底黑字。
三。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白纸灯一照上去,门牌边缘竟慢慢渗出黑水。
许渡眯起眼。
“別碰她。”
管理员本来正要上前拉人,听见这话,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
许渡道:“她不是自己在开门。”
话音刚落,沈梨的手指忽然用力,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
咔。
门锁开了一半。
许渡上前一步,白纸灯挡在她和门之间。
惨白灯光落在沈梨脸上。
她空洞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
“冷……”
“好冷……”
许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
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很普通的黄纸。
上面什么也没写。
周承看见,忍不住低声嗤笑:“你不会想靠烧纸镇诡吧?”
许渡没理他。
他咬破指尖,在黄纸上写下两个字。
回身。
隨后把纸贴在沈梨后背。
沈梨浑身一颤,手指终於从门把手上鬆开。
管理员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了回来。
就在沈梨离开门前的瞬间,门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
像是有人等了很久。
却等错了人。
周围几个学生脸色都白了。
周承也不说话了。
管理员扶著沈梨,急声问:“现在怎么办?”
许渡看著三號门。
白纸灯的灯光落在门牌上,门牌上的“三”字一点点扭曲。
黑水顺著边缘流下。
下面露出了另一层旧漆。
那不是三。
是十七。
管理员瞳孔骤缩。
“门牌被人换过?”
许渡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黑水,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还有纸灰味。
不是普通的水。
是怨水。
《归礼簿》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新的字跡。
【门错。】
【路错。】
【债未错。】
【敲门者寻债,不寻人。】
【第三声,债主必应。】
许渡抬起头。
“它不是来找沈梨的。”
管理员心头一紧:“那它找谁?”
许渡没有马上回答。
白纸灯里的惨白光线忽然一转。
不再照向三號门。
而是缓缓照向眾人身后。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光落在了周承身上。
更准確地说,落在了他胸前掛著的那张黑卡上。
黑卡表面原本光滑如镜。
可此时,在白纸灯照耀下,卡面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小字。
周氏建工。
周承脸色瞬间变了。
“你看我干什么?”
许渡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张黑卡上。
“你家做建筑?”
周承下意识捂住卡。
“关你什么事?”
管理员也看向周承,脸色有些古怪。
“旧职工楼当年翻修,好像就是周氏建工接的。”
周承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又怎么样?几十年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话音刚落。
旧职工楼里所有残破的门同时颤了一下。
砰。
砰。
砰。
像有无数人在门后抬起手。
周承脸色煞白。
他终於慌了。
“许渡,你少嚇唬我!这肯定是你搞的鬼!”
许渡看著他,没有笑。
“我说了,它寻的是债。”
周承后退一步。
“我欠它什么债?”
许渡刚要开口,白纸灯忽然剧烈一晃。
灯纸上,那三个血字再次浮现。
三更到。
楼道尽头,原本紧闭的三號门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从未见过的黑色木门。
门上没有门牌。
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印。
下一刻,第三声敲门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
而是从周承背后传来。
周承僵硬地转过头。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门。
门外,有人低声问:
“周家的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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