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就在周承身后。
黑色木门,门板湿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上那只手印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
一滴。
落在楼道地面上,却没有声音。
周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乾净。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周家的人,在吗?”
很轻。
很慢。
像一个被雨淋透的人,站在门外,等了很多年。
周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著开口:“谁……谁在装神弄鬼?”
没人回答。
黑门后,传来第三下敲门后的余音。
咚——
周承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牵著,手指一点点伸向门把手。
管理员脸色大变:“周承!”
他抬起醒魂铃,猛地一摇。
叮铃!
清脆铃声在楼道里炸开。
周围几个学生被震得一个激灵,沈梨也彻底清醒了些。
可周承只是眼皮颤了颤,手依旧往前伸。
醒魂铃没用。
管理员额头瞬间冒汗。
许渡一步上前,白纸引魂灯横在周承和黑门之间。
惨白灯光照到周承手背上。
周承浑身一抖,手指终於停住。
他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猛地喘了口气。
“我……我刚才怎么了?”
许渡没回答。
他看著那扇黑门。
灯光照上去,门板上的湿手印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欠债还钱。
周承瞳孔猛地一缩。
“这跟我没关係!”
许渡看向他。
“它认的是周氏建工。”
周承立刻吼道:“那是我爸的公司!不是我的!”
“你刚才拿著周氏的黑卡。”
“那又怎么样?!”
许渡声音很平。
“你拿著周氏的钱,享受周氏的资源,刚才还用它炫耀。现在周氏的债找上门,你说跟你没关係?”
周承脸色青白交错。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门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周家的人,在吗?”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怨气。
楼道温度骤降。
墙皮上开始渗水。
一滴滴黑水从天花板落下,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纸灰。
沈梨缩在管理员身后,颤声道:“我昨晚……也听见这个声音。”
管理员沉声问:“它到底是什么?”
许渡抬灯,照向三號门下方。
惨白灯光从门缝钻进去。
下一刻,门缝里竟慢慢滑出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被水泡得斑驳,但还能看清几行字。
江城三中旧职工楼修缮工程。
临时工:陈大有。
工资结算:未付。
事故处理:自行离岗,失踪。
管理员脸色顿时变了。
“旧职工楼翻修那年,確实死过一个工人……但档案上说他自己走了,后来没找到人。”
许渡低头看著纸。
《归礼簿》再次翻页。
【债礼残案。】
【死者陈大有,雨夜討薪,困死十七號门外。】
【尸骨未收,名册除去,工钱未付。】
【门牌改换,债路错乱。】
【三更三叩,第三夜必取应门之魂。】
【解法:正名,还债,开路。】
许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下来。
“不是他失踪。”
“是死在这栋楼里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周承声音发颤:“许渡,你別乱说。这种事……这种事你有证据吗?”
许渡指了指黑门。
“你要不要开门进去看看?”
周承瞬间闭嘴。
黑门轻轻晃了一下。
门把手慢慢转动。
里面有水声。
像有人拖著湿透的脚,一步一步走到门后。
许渡没有再等。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黄纸,铺在地上。
又咬破指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三个字。
陈大有。
第二张,写:
周氏建工。
第三张,写:
欠薪一万八千四百元。
写完最后一笔时,白纸引魂灯忽然一亮。
灯光照在那三张黄纸上,纸面竟自己浮出一行小字。
另欠丧葬银三千。
另欠路钱三百。
合计:二万一千七百。
许渡看向周承。
“转帐。”
周承瞪大眼睛。
“你疯了?你让我给一个死人转帐?”
许渡问:“你给不给?”
周承咬牙:“凭什么我给?!”
黑门猛地往里开了一寸。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还缠著一截安全绳。
周承尖叫一声,彻底绷不住了。
“我给!我给!”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
“转给谁?转给谁啊?”
许渡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脸色复杂地掏出手机:“学院有事故补偿暂存帐户。先打这里,后续我会上报灵管局和校方,重新调查陈大有的案子。”
周承手指抖得厉害。
二万一千七百。
转帐成功。
下一秒,地上那三张黄纸无火自燃。
惨白火苗捲起纸灰,化成一道细细的灰线,飘向黑门。
门后的水声停了。
那只发白的手,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可黑门没有消失。
许渡皱眉。
还差一步。
《归礼簿》上最后四个字微微发亮。
正名,开路。
许渡看向那张泛黄旧纸。
上面写的是:
自行离岗,失踪。
这不是名字。
这是污名。
许渡把旧纸拿起,翻到背面,再次咬破指尖,一笔一画写下:
陈大有,江城三中旧职工楼修缮工人。
雨夜討薪,困死十七號门外。
非离岗,非失踪。
今以此灯照路,送其归名。
写完,他將旧纸折好,放在白纸引魂灯下。
灯光骤然一盛。
楼道里忽然响起一声很长很长的嘆息。
黑门终於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
而是一条漆黑潮湿的楼道。
楼道尽头,站著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脸色灰白,手里攥著一顶发霉的安全帽。
他没有走出来。
只是隔著门,望著许渡。
“我……不是逃工。”
许渡点头。
“我知道。”
男人又看向管理员。
“我那天……只是想拿工资回家。孩子发烧,等钱买药。”
管理员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男人最后看向周承。
周承嚇得往后缩。
男人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低声说:
“告诉周建业。”
“我等了二十年。”
“钱可以晚。”
“名不能脏。”
这句话落下,白纸引魂灯的光忽然变得柔和。
那条漆黑楼道尽头,像是出现了一点极远的亮。
男人回过身,慢慢朝那点亮光走去。
一步。
两步。
他身上的水痕一点点变淡。
走到尽头时,他忽然停住,回头对许渡弯了弯腰。
“谢谢。”
黑门无声合上。
下一刻,它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样,碎成无数黑色粉末。
旧职工楼里的冷意也隨之退去。
三號门恢復原样。
只是门牌上的“三”字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旧旧的“十七”。
楼道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周承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刚才还在嘲笑许渡。
可现在,他连抬头看许渡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管理员看著手里的转帐记录,又看向地上的旧纸灰,喉咙发紧。
“这件事,我会立刻上报。”
许渡点头。
他低头看向白纸引魂灯。
灯纸上那圈焦黑的边缘,竟淡去了一点。
与此同时,《归礼簿》缓缓翻页。
【三更敲门案,已归。】
【正名一人。】
【还债一桩。】
【送路一次。】
【阴德入帐:三十。】
【白纸引魂灯,初醒。】
【契合度:五分。】
许渡心中一动。
五分?
这个世界的镇物契合度通常以百分制计算。
一般学生第一次契约镇物,能达到一分,就算成功。
三分以上,就是优秀。
五分,已经足够排进班级前列。
而这还只是初醒。
许渡抬起头。
正好对上周承惨白的脸。
周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许渡先开口了。
“周承。”
“明天让你爸来学院。”
周承声音发虚:“干、干什么?”
许渡看著十七號门,语气平静。
“旧职工楼下面,可能不止陈大有一个。”
这句话一出,管理员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许渡手里的白纸引魂灯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灯光照向楼梯下方。
那里原本是一面封死的水泥墙。
可此刻,在灯光下,墙面慢慢浮现出一道被水泡开的旧门缝。
门缝里,传出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一声。
而是很多声。
咚。
咚。
咚。
像有许多人,在墙后等著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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