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室里的警报声尖锐得刺耳。
红光一闪一闪,照得几名老师脸色都有些发白。
检测台上,那盏白纸引魂灯安静地立著。
惨白灯光不亮,却也不灭。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林青竹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封闭检测室。”
旁边老师立刻按下墙上的按钮。
咔。
检测室的门自动闭合,四周墙面亮起一圈淡金色纹路。
镇诡学院的標准防护阵启动。
周承本来还想跟进来,结果被挡在门外,只能隔著玻璃往里看。
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学生,也都挤在外面。
“什么情况?”
“仪器报警了?”
“不会真是污染物吧?”
“我就说那灯邪门,废弃镇物哪有好东西。”
周承听见这些议论,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他立刻抓住机会,咬牙道:“林主任,我早说了,这东西有问题!许渡刚才就是乱来,差点把我们害死!”
林青竹没有理他。
她盯著检测屏。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契合度採集中……】
【污染值採集中……】
【镇物类型识別中……】
【异常。】
【异常。】
【异常。】
一名男老师皱眉:“识別不出来?”
另一名老师低声道:“这盏灯封存在废弃库三年了,以前检测记录我看过,评级一直是废弃,污染值偏高,契合失败率百分百。”
“那现在为什么会主动亮?”
没人回答。
林青竹看向许渡。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许渡想了想。
“点灯,照路,立约。”
几个老师同时沉默。
这六个字,他们每个字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男老师忍不住问:“什么体系的术?”
许渡道:“旧礼。”
“旧礼?”
男老师眉头皱得更深。
“白事铺那套?”
许渡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男老师脸色微沉,像是想说什么。
林青竹抬手打断。
“先看检测结果。”
屏幕忽然一顿。
第一行数据跳了出来。
【污染值:0.7】
眾人一愣。
一名老师脱口而出:“这么低?”
这不合理。
废弃镇物最大的问题就是污染不稳定。
尤其白纸引魂灯这种阴系镇物,歷史记录里污染值从来没有低过三十。
可现在只有0.7。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行数据紧接著浮现。
【精神侵蚀:无。】
第三行。
【失控倾向:低。】
检测室外,周承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会?
刚才那盏灯明明阴森得嚇人。
怎么可能没污染?
林青竹眼神微动。
“继续。”
屏幕又停顿了几秒。
像是在重新计算。
隨后,一行更大的字缓缓浮现。
【镇契度:5.3分】
检测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外面直接炸了。
“多少?!”
“5.3分?”
“我没看错吧?!”
“初次契约5.3?真的假的?”
“去年校榜第一也才4.4吧!”
“不对,他契的是废弃镇物啊!”
镇契度,是镇诡师与镇物之间的契合程度。
初次契约,1分合格。
2分优秀。
3分就能被学院重点培养。
4分以上,基本可以进市级特训名单。
至於5分。
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数据。
那是天才档。
可现在,一个全校闻名的吊车尾,一个买不起任何热门镇物的穷学生,契了一盏废弃库里的白纸灯,测出了5.3分。
而且污染值几乎为零。
这比单纯高契合更嚇人。
因为这意味著,白纸引魂灯不是在反噬许渡。
它在认他。
周承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他还说许渡专业对口,契了个送葬灯。
结果转眼,这盏送葬灯测出了全校顶级数据。
林青竹看向许渡的眼神终於变了。
不是惊讶。
是审视。
“你以前接触过这盏灯?”
“没有。”
“你家里有人教过你旧礼?”
许渡沉默了一下。
“我家是开纸扎铺的。”
男老师忍不住道:“纸扎铺能教出5.3分镇契度?”
许渡看著他。
“那你们学院教了这么多年,教会谁用这盏灯了吗?”
男老师脸色顿时一僵。
林青竹看了许渡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
“继续检测镇物评级。”
屏幕再次闪烁。
这一次,检测仪迟迟没有给出结果。
足足半分钟后,屏幕上原本的档案被调了出来。
【白纸引魂灯】
【原评级:废弃】
【废弃原因:三次契约失败,使用者出现招魂幻听、梦游倾向。】
【建议:封存或焚毁。】
紧接著,新的修正信息一点点浮现。
【评级修正中……】
【危险性:低至中。】
【功能性:待定。】
【疑似旧礼序列:路科残器。】
【建议:暂停焚毁,提交覆核。】
“路科残器?”
一名老师倒吸一口气。
“旧礼六科里的路科?那不是早断了吗?”
“教材里不是说,旧礼不可控,已经被主流镇诡体系淘汰了吗?”
“可它刚才封了一扇诡门。”
“那不是封,是立约。”
几名老师越说越乱。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平时掌握的镇诡知识,对许渡刚才做的事解释不了。
雷符是镇压。
桃木剑是斩煞。
镇魂铃是定魂。
佛光镜是驱邪。
可许渡刚才没镇、没斩、没驱。
他只是写了几张纸,让门后那些亡魂暂时认帐。
这太陌生了。
林青竹走到检测台前,低头看著那盏白纸引魂灯。
“你刚才说,旧职工楼墙后还有十三名亡魂。”
许渡点头。
“你確定?”
“確定。”
“你能处理?”
许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白纸引魂灯。
《归礼簿》在脑海里安静地悬著。
那一页上,依旧写著:
【群债未清。】
【明日午时,开门清帐。】
他抬头。
“现在不能。”
林青竹眉头微皱。
检测室外,周承像是终於等到机会,立刻开口:“听见没有?他自己都说不能!林主任,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许渡没理他。
“现在阴德不够,灯也只是初醒。强开门,门后十三个亡魂会失路,活人可能替门。”
林青竹神色一凝。
“替门?”
“开门者,代它们等门。”
这句话一出,检测室里几名老师脸色都变了。
他们虽然不懂旧礼,但听得懂后果。
如果旧职工楼那扇门真的开错,那可能不是死一个两个学生的问题。
林青竹沉声道:“那明日午时呢?”
“周氏认帐,学院作证,灵管局来裁。”
许渡顿了顿。
“门后的人,要的不是杀人,是清帐。”
周承脸色难看至极。
“许渡,你少胡说!什么清帐不清帐,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谁知道真的假的?”
“那就查。”
管理员这时候终於开口了。
他脸色依旧有些白,但语气很沉。
“林主任,刚才三號门下滑出来的旧纸我带回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泛黄的工程记录。
林青竹接过。
只看了两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江城三中旧职工楼修缮工程。
临时工:陈大有。
工资结算:未付。
事故处理:自行离岗,失踪。
林青竹抬头。
“这份记录从哪来的?”
管理员指了指许渡。
“门缝里出来的。”
林青竹看著那张旧纸,又看向墙外脸色惨白的周承。
“周氏建工?”
周承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青竹没有继续问他,而是对身旁老师道:“查旧档案。”
老师立刻打开学院內部系统。
片刻后,旧职工楼修缮档案被调出。
屏幕上显示得很清楚。
工程承接方:周氏建工。
事故人数:0。
结算纠纷:无。
负责人:周建业。
周承看见“周建业”三个字,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他父亲。
许渡看著这份档案,眼神冷了几分。
门后十三名亡魂。
档案事故人数却是零。
如果不是《归礼簿》和白纸引魂灯,他恐怕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敲门诡。
但现在看来,旧职工楼下面埋著的,恐怕不是一桩小事。
林青竹合上档案。
“通知灵管局。”
一名老师点头:“已经发紧急协查了。”
“再通知周氏建工负责人,明日午时前,必须到校。”
周承急忙道:“林主任,我爸他很忙,他不一定——”
林青竹冷冷看他。
“那就告诉他,旧职工楼里的门会等他。”
周承浑身一颤。
检测室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检测屏忽然又跳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契约者命灯反应。】
【是否进行命灯初测?】
林青竹眼神一动。
“许渡,把手放上去。”
许渡微微一怔。
他还没正式学过命灯测定。
但既然白纸引魂灯已经初醒,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他伸出手,按在检测台旁边的黑色石板上。
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下一秒,检测台上方浮现出一盏虚幻的灯影。
那不是主流镇诡师常见的金红色阳灯。
而是一盏青白色的灯。
灯火不大。
却很稳。
像黑夜里给亡魂照路的一点光。
几名老师同时站直了身体。
“命灯点亮了?”
“顏色不对。”
“不是阳灯。”
“这是……阴灯?”
林青竹看著那盏青白命灯,沉默许久。
然后,她低声道:
“江城学院已经二十七年没出现过阴灯镇诡师了。”
检测室外,所有学生一片譁然。
阴灯镇诡师。
这个词他们只在旧教材的角落里见过。
旁门。
危险。
容易走偏。
不建议培养。
这就是教材上的评价。
周承看著那盏青白灯影,嘴唇发抖。
许渡却很平静。
他看著自己掌心前那点青白火光。
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
只是忽然觉得,这光有点熟悉。
像前世白事铺门口,深夜里永远不灭的那盏长明灯。
林青竹收回目光。
“许渡。”
“在。”
“从现在开始,白纸引魂灯暂归你契约使用。但明日午时前,你不得离校,不得擅自进入旧职工楼。”
许渡问:“明日午时,我可以进吗?”
林青竹看著他。
“到时候我带队。”
“你是协助人员。”
周承听到这里,像是抓住了什么。
“主任!他只是学生,凭什么让他参与?”
林青竹转头看向他。
“因为门听他的。”
周承顿时哑火。
林青竹继续道:“另外,许渡今晚处理三更敲门案,救下沈梨、周承,並暂封诡门。按学院应急条例,先记临时功勋三十,奖励金五千。正式奖励等灵管局核定。”
五千。
对周承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
但对许渡来说,不少了。
至少家里这个月的房租,有著落了。
他点头。
“谢谢林主任。”
周承脸色更难看。
他花八十八万还没契上雷纹桃木剑。
许渡一分钱没花,拿了一盏废弃灯,点了命灯,还拿了功勋和奖金。
这比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就在这时,周承的手机响了。
他看到来电,脸色一变。
“我爸。”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承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林青竹冷声道:“接。”
周承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周承,你班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旧职工楼的事。你在学校又惹什么麻烦了?”
周承声音发虚:“爸,不是我,是……”
“是什么?”
周承看了许渡一眼。
许渡也看著手机。
周建业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告诉你,旧职工楼当年手续清清楚楚,周氏没出过事故。谁要是拿几十年前的破楼来讹周家,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林青竹眼神冷了下来。
周建业似乎还不知道电话已经被很多人听见。
他冷笑一声。
“明日午时是吧?”
“我倒要看看,谁敢让我周建业认一笔不存在的帐。”
话音刚落。
检测台上的白纸引魂灯忽然自己亮了。
惨白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
手机里,周建业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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