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敲门声很轻。
咚。
可检测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承握著手机,手指发僵,脸白得像纸。
电话那边,周建业的声音也停了。
几秒后,他压著火气道:“谁在敲门?”
没有人回答他。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周建业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刘秘书?”
远处有人应声:“周总,外面没人。”
周建业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第二声敲门响起。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电话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周承脸色彻底变了:“爸……”
许渡看向白纸引魂灯。
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屏幕边缘竟凝出了一层细密水珠。
水珠慢慢往下滑,像有人用湿手摸过手机。
林青竹一把拿过周承的手机,开口道:“周建业先生,我是江城镇诡学院实训科主任林青竹。旧职工楼事件已被列为临时诡案,明日午时前,请你本人携带当年工程原始帐册、临时工名册、事故处理文件到校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周建业冷笑了一声。
“林主任是吧?我尊重学院,也尊重灵管局,但我周氏建工手续齐全,几十年前的旧帐,不是你们说翻就能翻的。”
许渡忽然开口:“周总。”
林青竹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周建业声音一沉:“你又是谁?”
“许渡。”
“就是你在学校里装神弄鬼?”
“是不是装神弄鬼,明天你来了就知道。”
周建业冷声道:“我要是不去呢?”
许渡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层越来越重的水汽,语气平静。
“那门会去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传来秘书惊慌的声音。
“周总!您办公室门牌……门牌怎么变了?”
周建业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变成什么了?”
秘书颤声道:“十……十七。”
检测室里没人说话。
周承手一抖,差点坐到地上。
旧职工楼里,陈大有死在十七號门外。
现在,周建业办公室门牌变成了十七。
这不是威胁。
这是认路。
周建业终於没有再冷笑。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道:“明日午时,我会到。”
许渡道:“带齐东西。”
周建业声音阴沉:“年轻人,最好这件事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周家不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
许渡没接他的威胁。
“还有一件事。”
“说。”
“今晚別开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隨后,电话被掛断。
周承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靠在玻璃墙边,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刚才还觉得,周氏建工、周家、他父亲,都是他能拿来炫耀的底气。
可现在,那扇门已经找上了他父亲。
林青竹把手机还给周承,冷冷道:“今晚你留校观察。”
周承猛地抬头:“我?”
“你身上沾了周氏的因果。明日旧职工楼开门前,你不能离校。”
“可是我爸……”
“你爸会来。”
林青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周承咬了咬牙,却不敢再反驳。
刚才那两声敲门,已经把他的胆气敲碎了。
林青竹转身看向许渡。
“你呢?”
许渡一愣:“我?”
“明天午时开门清帐,你准备怎么做?”
许渡想了想,道:“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
“黄纸,白布,红绳,半升生米,三枚旧铜钱,两根旧门钉,最好还有一碗井水。”
旁边男老师忍不住道:“这些东西学院材料库都有。”
许渡摇头。
“材料库里的东西太乾净。”
男老师皱眉:“乾净还不好?”
“旧礼用物,不怕旧,怕无根。”
许渡解释道:“门债案里,用新铜钱不如旧铜钱,用净化水不如井水,用標准符纸不如沾过人气的黄纸。”
男老师听得一愣一愣。
林青竹倒是没有质疑。
她想起墙上那三枚诡门约钉。
那东西也只是值班登记表写出来的。
可偏偏门认了。
“你要回家取?”
“嗯。”
林青竹沉默两秒,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黑色小牌,递给他。
“临时通行牌。今晚十点前回校。”
许渡接过。
“谢谢林主任。”
林青竹盯著他,语气忽然严肃。
“许渡,我不管你家传的旧礼是什么路数。明天旧职工楼的门一旦打开,门后不是一个陈大有,而是十三名亡魂。你要是撑不住,就提前说。学院可以封楼,等灵管局专业队来。”
许渡问:“封得住吗?”
林青竹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封楼只是拖延。
这扇门已经找到了周氏。
如果债不清,门迟早会开。
许渡把白纸引魂灯提起来。
“我先试试。”
林青竹看了他一眼。
“试可以。”
她声音压低了些。
“但记住,你是学生,不是灵管局正式镇诡师。明天如果情况超出控制,我会立刻接管。”
许渡点头。
“明白。”
林青竹又看向几名老师。
“旧职工楼封锁,沈梨送医务室观察,周承留校。今晚所有值班老师加派巡逻,任何人不得靠近西北角。”
“是!”
几名老师立刻应声。
检测室外,那些学生看著许渡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一开始是嘲笑。
后来是惊疑。
现在,则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畏惧。
一个买不起热门镇物的吊车尾,拿著一盏废弃白纸灯,点亮了阴灯,封了一扇诡门,还把周氏建工几十年前的旧帐挖了出来。
这事太邪门。
也太离谱。
许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把白纸引魂灯用黑布包好,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周承忽然开口。
“许渡。”
许渡停下。
周承脸色难看,嘴唇发白。
“明天……我爸要是真来了,那些东西不会找我吧?”
许渡看了他一眼。
“你怕?”
周承咬牙:“我不是怕,我只是……”
“你只是发现,周家的黑卡,不一定只带来面子。”
周承脸色一僵。
许渡没继续讽刺他,只淡淡道:
“今晚別离开学院。”
说完,他推门离开。
……
镇诡学院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正厅里还灯火通明,契物日没结束,许多学生依旧在排队。
有人兴奋地抱著刚契约成功的镇魂铃。
有人垂头丧气地从检测室出来。
有人为了一件热门镇物,和家里打电话爭吵。
许渡经过大厅时,不少人都看向他手里的黑布包。
消息传得很快。
“就是他?”
“废弃库那盏白纸灯?”
“听说镇契度5.3?”
“真的假的?废弃镇物也能这么高?”
“林主任都亲自带他去检测了,能有假?”
许渡没有停。
从学院到南桥旧街,要坐二十分钟公交。
南桥旧街是江城出了名的老街。
白天还热闹些,卖香烛纸扎、寿衣花圈、老木器、旧铜钱的铺子都挤在这里。
到了晚上,街上灯一暗,就显得阴森。
许渡家就在旧街最里面。
门头很旧。
牌匾上写著四个字:
许记纸扎。
店里亮著一盏昏黄灯泡。
许渡刚推门进去,柜檯后的女人就抬起头。
女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瘦,头髮隨意挽著,手里正糊著一只纸马。
“怎么这么晚?”
她是许渡这一世的母亲,沈禾。
许渡把门关好。
“学校出了点事。”
沈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黑布包。
“这是什么?”
许渡沉默了一下,把黑布掀开一角。
惨白灯光从布缝里渗出来。
沈禾手里的纸马,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她脸色微变。
“白纸引魂灯?”
许渡有些意外:“妈,你认识?”
沈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门口,把店门反锁,又把门帘拉上。
做完这些,她才回头看著许渡。
“你从哪儿拿到的?”
“学院废弃镇物库。”
沈禾脸色更沉。
“你契了它?”
“嗯。”
“点灯了?”
“点了。”
“见诡了?”
“见了。”
沈禾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许渡,你知不知道,引魂灯不是活人隨便碰的东西?”
“知道一点。”
“你知道个屁。”
沈禾很少爆粗口。
许渡愣了一下。
沈禾伸手摸向白纸灯,却在快碰到灯纸时停住。
“这灯不是用来镇诡的,是用来照路的。它不护主,也不杀鬼。它只认一件事——路对不对。”
她看著许渡。
“路错了,它不会救你。”
“它会带你一起走。”
许渡沉默片刻。
“今天差点开错门。”
沈禾眼神一紧。
“什么门?”
“旧职工楼。”
沈禾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江城镇诡学院西北角那栋?”
许渡看著她。
“妈,你知道?”
沈禾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柜檯上那匹还没糊完的纸马,被灯光照著,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匹跪著的马。
过了许久,沈禾才开口。
“你爸以前去过那栋楼。”
许渡心头一跳。
他这一世的父亲,许怀安,三年前失踪。
原身记忆里,母亲很少提这件事。
外人只知道许怀安曾经也是镇诡师,后来卷进一场诡案,再也没有回来。
学院档案里写的是:
疑似违规接触阴系诡物,失踪。
也正因为这件事,许家纸扎铺这些年被人背后说得很难听。
什么邪门。
什么招鬼。
什么许家男人是走阴路走没了。
许渡原本打算慢慢查。
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撞到了旧职工楼。
“爸去那里做什么?”
沈禾摇头。
“他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他失踪前一晚,带回来一块旧门牌。”
许渡呼吸微微一顿。
“几號?”
沈禾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十七號。”
店里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白纸引魂灯里的光,也轻轻晃动。
许渡握紧灯杆。
十七號门。
陈大有死在十七號门外。
墙后还有十三名亡魂。
父亲失踪前,带回过十七號门牌。
这些事,连起来了。
沈禾走到柜檯后,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旧木盒。
木盒上缠著三圈红绳。
她解开红绳,打开盒子。
里面放著半块旧门牌。
门牌边缘被火烧过,只剩一个残缺的数字。
但还能看出,是“十七”的后半截。
“你爸走前,把它留在了家里。”
沈禾声音有些哑。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点了阴灯,就把这个交给你。”
许渡看著木盒里的半块门牌,久久没有伸手。
“他知道我会点阴灯?”
沈禾摇头。
“不知道。”
她抬眼看他。
“但他希望你永远不要点。”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安静了。
许渡低头,看见《归礼簿》在脑海里无声翻页。
这一次,页上没有完整文字。
只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提示。
【十七门。】
【半门在阳,半门在阴。】
【勿开。】
许渡盯著最后两个字。
勿开。
如果这是其他事,他或许会犹豫。
但明日午时,旧职工楼那扇门必须开。
不然十三名亡魂会出来找周氏,也可能找上无辜的人。
而父亲留下的半块门牌,也明显和这件事有关。
他没得选。
沈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眼神复杂。
“你明天要回旧职工楼?”
“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沈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没有再劝。
她转身走进后屋。
片刻后,拿出一只布袋,放到柜檯上。
“里面有旧铜钱、门钉、黄纸、黑墨、井水瓶,还有你爸留下的半截引路香。”
她顿了顿。
“红绳別用新的,后院晒著一捆旧红绳,拴过纸马,沾过路气。你带走。”
许渡喉咙微动。
“妈。”
沈禾没有看他,只低头继续糊那匹纸马。
“別谢我。”
她声音很轻。
“你爸走后,我一直盼你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可你今天把白纸引魂灯带回来了。”
“灯既然认你,我拦不住。”
纸马的竹篾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但你记住。”
沈禾抬头,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
“旧礼不是本事,是债。”
“你替死人说话,死人也会记住你。”
“你替活人开门,门也会认住你。”
“以后你每走一步,都要想清楚。”
许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
沈禾看著他。
“你不知道。”
她伸手,把木盒里的半块门牌推到他面前。
“带上。”
“如果明天门后有什么东西不认你的灯,就把这个拿出来。”
许渡问:“它能做什么?”
沈禾摇头。
“不知道。”
“你爸只说,这半块门牌,能让十七號门停一息。”
一息。
很短。
但在诡案里,一息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许渡把半块门牌收好。
又把布袋背上。
临走前,他停在门口。
“妈,爸当年到底是不是因为旧礼失踪的?”
沈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灯泡轻轻嗡鸣。
过了很久,她才说:
“他不是因为旧礼失踪。”
“他是因为不肯把旧礼交出去。”
许渡心头一震。
他还想再问,沈禾却低下头,继续糊纸马。
“回学校吧。”
“十点前,別让林青竹难做。”
许渡看著她的背影,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推门出去。
南桥旧街的夜风很冷。
街边几家香烛铺都已经关了门,只有许记纸扎的灯还亮著。
许渡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门帘后,沈禾站在那里看著他。
见他回头,她没有说话,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门口掛著的那盏长明灯。
灯火微微一晃。
像是在送他。
许渡背紧布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白纸引魂灯被黑布包著,安静地贴在他身侧。
可他能感觉到,灯里那点冷白的光,正在一点点变亮。
像是知道,明天要开的门,不止一扇。
……
同一时间。
江城东区,周氏建工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里,周建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
办公室门外,已经换了三块门牌。
第一块,变成十七。
第二块,变成十七。
第三块,依旧变成十七。
秘书站在一旁,声音发抖。
“周总,要不……我们还是去学校吧?”
周建业猛地抬头。
“去什么去?”
“几十年前的帐,谁知道真假?一个学生,几张纸,就想让我周氏认死人帐?”
他话音刚落。
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敲门。
咚。
秘书嚇得后退一步。
周建业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但很快,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去请刘大师。”
秘书一愣。
“刘大师?您是说……”
“当年那件事,就是他师父做的收尾。”
周建业盯著办公室门,声音阴冷。
“既然门又响了,那就让会关门的人来。”
门外,第二声敲门响起。
咚。
办公室里的灯,灭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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