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默的第二份举报信,比第一份厚了六页。
二十页。
目標不是一个人。
是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赵东来。
节点包括:吴德胜、马强、负责滨江府邸项目贷款审批的某银行支行副行长、负责土地评估的某评估公司法人代表、以及——
一个已经退休的省住建厅原副厅长。
姓方,叫方志远。
吴德胜口中“厅里的退休领导”。
江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方志远参与了利益输送。
但他有间接证据。
滨江府邸的项目用地,原来是一块工业用地。
工业用地转商住用地的审批文件上,方志远的签字赫然在列。
签字时间——方志远退休前三个月。
而这块地从工业用地转为商住用地的过程中,土地评估价格从每亩120万“缩水”到每亩68万。
差价部分约2600万。
这笔钱,在江默的视野里冒著刺目的红光。
他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標註了出来。
银行流水——来自公开的企业工商登记信息交叉比对。
股权关係——来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合同金额差异——来自赵东来抽屉里那一角纸的记忆。
是的,他看清了。
5.2的视力,两米的距离,一角纸。
够了。
当然,光看一角纸不能作为举报的直接依据。
但他在报告里写的是“存在阴阳合同嫌疑,建议调取原件核实”。
他把事实和推断分得很清楚。
事实用黑色字。
推断用蓝色字標註“待核实”。
让调查机关自己去翻。
他只负责指路。
邮件在周五晚上八点零三分发出。
收件人:省纪委监委信访举报中心。
抄送:省纪委监委第二审查调查室。
抄送:厅机关纪委。
主题栏:关於省住建厅审批处处长赵东来等人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实名举报(二)。
正文还是一行字。
附件:20页pdf,4.1mb。
省纪委信访室。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
小赵打开电脑,看到了那封邮件。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老刘。”
“嗯?”
“他又来了。”
老刘的茶直接洒了。
“谁?”
“江默。”
老刘用最快的速度挪过来。
两个人看完了二十页pdf。
沉默了很久。
小赵率先开口。
“上次十四页,抓了一个处长。”
“这次二十页,名单上有——一二三四五——六个人。”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擦。
“我干信访九年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
“第一次见到回头客,而且质量比上一次还高。”
小赵已经在列印了。
二十页。
印表机吐纸的速度赶不上他的心跳。
他夹著纸衝出信访室,鞋底在走廊的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周国平的办公室。
门开著。
周国平正在看文件。
看到小赵衝进来的架势,他把笔放下了。
“又是他?”
小赵把列印件拍在桌上。
周国平拿起来,翻了三页。
站起来了。
“走。”
同样的路线。楼上。书记办公室。
李铁军正在打电话。
看到周国平进来的表情,他对著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掛了。
“什么事?”
周国平什么都没说,把二十页纸放在桌上。
李铁军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题,看到了“江默”两个字。
他的表情很微妙。
上次收到江默的举报信,他用了“这简直是艺术品”来形容。
这次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这个人,上次的案子还没结,又送了新的过来?”
“书记,您先看內容。”
李铁军看了。
从第一页看到第二十页。
每隔十几秒翻一页。
看到第八页赵东来涉嫌阴阳合同的部分,他拿起红笔。
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他上次没捨得画的动作——因为上次的举报信太完美,没有需要额外標註的地方。
这次他画圈不是因为有问题。
是因为这部分的分析太精彩了。
江默用一角纸的信息,交叉比对了六个公开资料库,推导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炼。
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每一环都標註了数据来源。
每一个推断后面都跟著“待核实”三个字。
克制到了极点。
但克制本身就是杀伤力。
因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调查人员看到这条链,都知道——
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李铁军放下红笔。
拿起电话。
“老陈,上次的二室人员还在吗?”
“在。”
“加人。这次不是一个,是一窝。”
“名单我发给你。处级一个,涉及的企业负责人两个,银行一个,评估公司一个。另外有一个退休副厅级需要外调核实。”
“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
李铁军掛了电话。
又看了周国平一眼。
“老周,这个江默,你调过他的人事档案吧?”
“调过。”
“什么情况?”
“85年生,本科政法大学,法学学位。硕士公共管理。”
“公务员考试笔试面试双第一进的住建厅。”
“三年科员,年终考核年年优秀。”
“没有任何社会关係。无婚姻记录。无房產。月收入五千七百元,月支出五千六百九十八元。”
“每个月剩两块钱?”
“两块钱。”
李铁军靠在椅背上。
“你说,这种人到底图什么?”
周国平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周二下午两点。
省纪委的车队再次开进了省住建厅。
比上次多了三辆车。
这次没有事先通知。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门卫看到车牌,腿软了一下。
上次纪委来,带走了一个处长。
这次来了这么多车——
门卫拿起电话想通知厅办,手指拨了三个数字,对面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
“不用打电话。”
为首的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亮了证件。
“我们有手续。”
赵东来正在七楼开会。
审批处的周例会。
他坐在主位,正在讲话。
讲的是“近期业务的问题”。
没有提滨江府邸。
也没有提江默。
他在假装一切正常。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递上了法律文书。
“赵东来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第二审查调查室。”
“依法对你採取留置措施。”
“请配合。”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的脑袋同时转向门口。
空气在这几秒钟里变得极其安静。
赵东来的笔掉了。
从桌面滚到地上。
没人去捡。
赵东来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会议桌周围的同事们。
一张张脸,各种表情。
有的惊愕。有的紧张。有的低头。
他最后看的是江默。
江默坐在左手第三个位置。
面前摊著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著会议內容。
写到了第三行就没有继续——因为赵东来讲到第三句话的时候,纪委进来了。
江默坐在那里,握著笔,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別。
赵东来被带出会议室。
经过江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真的没有心。”
江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处长,您的鞋带鬆了。”
赵东来低头。
左脚的鞋带確实鬆了。
他没有弯腰去系。
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又遇到了第二组人。
他们去的是隔壁財务科。
带走了两个人。
电梯最多挤六个人加两个纪委工作人员。
这次不够用了。
加了一趟。
整个七楼在一个小时內走了五个人。
赵东来。
审批处副处长刘萍——王建国时期负责盖章的另一个人。
財务科科长老孙——签过滨江府邸项目的付款审批单。
还有两个科员——经手过具体文件流转。
审批处十七个工位,空了五个。
加上之前王建国的位置,空了六个。
下午五点,厅长陈维民站在审批处大厅门口。
他看著那六个空工位。
桌面上还摆著没来得及收走的茶杯、文件、签字笔。
赵东来的工位上放著一包拆开的万宝路,还剩三根。
陈维民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审批处剩下的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坐得笔直。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
或者假装在盯。
陈维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a-17工位。
江默。
坐在那里。
桌面乾净。
姿势端正。
手边放著那把游標卡尺。
陈维民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做了一件事。
在人事任命的审批单上签了字。
审批处代理处长——江默。
不是他想提拔江默。
是没人了。
处长被抓了。
副处长也被抓了。
剩下的十一个人,资歷最深的是一个干了八年的老科员,但那人去年的年终考核是“基本称职”——因为有两份文件格式不合规被江默退回过。
只有江默年年优秀。
只有他的檯面上找不到任何瑕疵。
陈维民签完字,把笔摔在桌上。
他有一种感觉。
自己亲手把一头狼放进了鸡窝。
不对。
鸡窝里原来就有这头狼。
他只是搬走了挡在狼前面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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