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默代理审批处处长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就职讲话。
没有三把火。
没有新官上任的排场。
他八点到岗,八点零二分坐在原来的a-17工位上。
没有搬去处长办公室。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江处,您不搬过去吗?”
“处长办公室使用面积25.6平方米,超出正处级標准7.6平方米。”
“在面积整改完成之前,我在原工位办公。”
全场噤声。
八点十分,江默在处里的內部群发了一个文件。
《审批处合规操作手册(试行)》。
文件是pdf格式。
327页。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
但从文件属性可以看到,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327页的手册涵盖了审批处所有业务流程。
从收文登记到发文归档。
从公章使用到印泥更换频率。
从工位物品摆放標准到饮水机日常清洁规范。
甚至包括——笔筒內签字笔的数量上限。
“第一百零三条:工位笔筒內签字笔数量不得超过五支,顏色限黑色与红色,其中红色不得超过一支。依据:避免公文签署过程中因隨手取用错误顏色签字笔导致的合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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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科员看到这一条的时候,低头数了数自己笔筒里的笔。
七支。
默默抽出两支,塞进了抽屉。
这只是开始。
手册的第二部分是公文格式要求。
这部分占了全书的三分之一。
每一项要求后面都附了正確示例和错误示例。
错误示例標註了红色叉號。
“第四十七条:发文字號中年份应使用六角括號〔〕,不得使用方括號[]或圆括號()。”
这条规定下面的备註栏写著一行小字:
“註:本年度审批处已发文件中,有13份使用了错误的括號格式。附件见《歷史发文格式纠错清单》。”
十一个人同时翻到了附件。
找到了自己经手的文件编號。
有人脸红了。
有人脸白了。
有人两种顏色交替出现。
第三部分是考核標准。
每一项业务都对应一个扣分项。
標点符號错误:扣0.5分/处。
页边距偏差超过1毫米:扣1分/处。
法条引用错误:扣3分/处。
审批流程缺少必要环节:扣10分/处。
月度累计扣分超过15分——书面约谈。
超过30分——年终考核降档。
超过50分——提交厅纪委。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科员看完考核標准,举手提问。
“江处,请问如果扣分达到50分,提交厅纪委之后会怎样?”
江默看了他一眼。
“取决於具体违规性质。”
“构成违纪的,依据《中国纪律处分条例》处理。”
“构成违法的,依据相关法律追究责任。”
“如果只是工作疏忽——”
科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希望。
“组织诫勉谈话,记入个人档案。”
希望灭了。
手册下发的当天下午,审批处的印表机没停过。
十一个人全在列印法条。
有人列印了《行政许可法》全文。
有人列印了《公文格式国家標准》。
有人直接把2024年新修订的《行政处罚法》打了出来,用萤光笔画了满满三十页重点。
列印纸两箱不够用,行政科送了第三箱。
送纸的行政科小王进审批处的时候,被拦住了。
拦他的不是江默。
是审批处的科员小方。
“等一下。”
小方看了看小王的脚。
“你右脚先迈进来的。”
小王:“……什么?”
小方翻出手机,打开刚下载的《机关办公礼仪规范》电子版。
“第三章第二节:进入他人办公区域应先敲门,得到允许后方可进入。本条虽未规定先迈哪只脚,但——”
他顿了一下。
“但你没敲门。”
小王端著一箱a4纸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我送纸还要敲门?”
小方回头看了一眼a-17工位。
江默在看文件。
貌似没听见。
小方又转回来。
“算了,进来吧。下次记得敲门。”
小王放下纸箱,跑了。
回到行政科之后,他跟同事说:
“审批处那帮人疯了。”
消息很快扩散到了全厅。
各处室的反应各不相同。
財务处:连夜自查了过去一年所有报销单据,发现有二十三张计程车发票缺少起止地点,全部补填。
规划处:处长亲自检查了每个下属的文件柜,把所有装订不规范的卷宗重新装订了一遍。
法规处:法规处本来应该是最不怕查的——结果他们自查的时候发现,去年出具的一份法律意见书里把“行政许可法”打成了“行政许可发”。
法规处处长差点背过气去。
连夜发了勘误函。
这股风甚至吹到了厅长陈维民的办公室。
陈维民的秘书小张,用了整整一个晚上重新校对了厅长上季度所有讲话稿的引文出处。
查到第七篇讲话稿的时候——那是陈维民在全省住建系统工作会议上的长篇发言——小张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四页第三段引用了一段数据。
“全省城镇化率达到67.3%”。
小张查了一下统计局官网。
实际数据是66.8%。
差了0.5个百分点。
小张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篇讲话稿已经印发全省了。
如果被江默看到——
小张不敢想。
他凌晨两点钟发了一条微信给陈维民。
“厅长,上季度工作会议讲话稿第四页的城镇化率数据有误,67.3%应为66.8%,需要发勘误通知吗?”
陈维民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字。
“发。”
又过了十秒。
“立刻。”
第三天,走廊里出现了一个景象。
规划处的副处长老周——五十二岁,干了一辈子规划,连图纸上的色差都认不全——手里抱著一本新版《城乡规划法》,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背条款。
嘴里念念有词。
“第三十七条……在城市、镇规划区內以划拨方式提供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建设项目——”
保洁阿姨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投以关切的目光。
隔壁財务处的老会计,月底要报预算审核材料。
以前他报过去就行了。
现在他把每一个数字校对了三遍。
第一遍对计算器。
第二遍对电脑。
第三遍对老婆——他打电话让老婆在家里帮他口算验证,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任何电子设备了。
这种恐惧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因为江默不是那种会来找你麻烦的人。
他从不巡查。
从不突击检查。
从不敲別人的门。
他只是坐在a-17工位上。
处理自己的文件。
但问题在於——所有文件最终都要经过审批处。
而审批处只剩一个能拍板的人。
江默。
你送来的每一份材料,他都会看。
逐字逐句。
逐行逐段。
包括標点符號。
包括页边距。
包括装订位置。
包括你用的回形针是不是生锈了。
没错。
他退回过一份文件的理由是“附件第三页使用的金属回形针存在锈蚀,可能污损原件,依据《机关档案管理规定》第二十五条,归档文件应確保载体的完整性和清洁性”。
全厅上下对江默的称呼悄悄变了。
没人叫他“江处”了。
背地里,他有了一个新外號。
“人形质检机”。
有人说得更直白。
“审批处的阎王爷换了个年轻的,活儿更细了。”
江默对这些一无所知。
或者说,即使知道了,也不影响他的心率。
周五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副厅长潘德明走进了审批处。
潘德明,分管审批和法规,五十岁出头,头髮够黑,肚子够大。
他是陈维民的人。
也是整个住建厅现存的最高级別实权副厅长。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薄薄的。
就三页纸。
他直接走到了a-17工位前面。
“江默,这个文件签一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江默拿起文件。
第一页。
红光。
第二页。
红光。
第三页。
红光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潘厅长,这份文件有三个问题。”
潘德明双手叉腰。
“什么问题?”
“第一,发文字號中的年份括號使用了方括號,不符合《党政机关公文格式》gb/t9704-2012的规定。”
潘德明的脸抽了一下。
“第二,正文第二段引用的《建筑法》条款为第六十一条第二款,但实际內容对应的是第六十一条第一款。”
潘德明的脸又抽了一下。
“第三——”
江默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该项目的环评批覆文號与省环保厅官方公示系统中的编號不一致。”
“公示系统显示该文號对应的是另一个项目。”
“也就是说——”
江默抬头看著潘德明。
“这份环评批覆,用的是別人的编號。”
潘德明的嘴张了一下。
江默把文件推回去。
“这份文件我签不了。”
潘德明的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
又抬起来。
再放下。
他想拍桌子。
但他看到了桌上的录音笔。
绿灯。
在闪。
潘德明把文件拿起来,揉皱了——
又展开。
他转身走了。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工位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低下头了。
手里拿著一片酒精湿巾。
在擦游標卡尺。
潘德明转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到身后审批处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是酒精湿巾擦过金属表面的声音。
嘶——嘶——
绵密、均匀、不带任何感情。
潘德明打了个寒颤。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拨了陈维民的號。
“老陈,审批处那个江默——”
他想了想措辞。
“不是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潘,你是第三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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