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点整。
江默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省委第三巡视组驻点办公室。
“江默同志,请你九点三十分到十二楼会议室。“
对方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请你来坐坐“。
现在是“请你到“。
一字之差。
公文里浸淫过的人都懂——“到“字带著强制意味。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零一分。
还有二十九分钟。
他从抽屉里拿出帆布袋。
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游標卡尺。
蓝色硬壳笔记本。
一只新的u盘。
那本翻烂了的《巡视工作条例》。
以及一份昨晚刚列印出来的文件,装在牛皮纸袋里,封条完整。
公章端正。
他把帆布袋拎起来,走出审批处。
经过同事们的工位时,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像草原上的角马群嗅到了狮子的气味。
只不过他们分不清——狮子是在去捕猎,还是在去被围猎。
九点二十八分。
十二楼会议室门口。
江默到了。
早了两分钟。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百二十秒。
九点三十分整,他敲门。
篤。篤。篤。
“进来。“
推门。
今天的会议室比上一次做了更“精心“的布置。
窗帘全部拉死。
顶灯只开了两组,亮度刻意调暗。
长桌后面不再是两个人。
六个。
郑毅坐正中。
左侧依次是许建平、老杨。
右侧依次是小孟、另外两个江默没见过的面孔——从穿著和气质判断,一个是巡视组从省纪委临时借调的审查人员,另一个是法律顾问。
六对一。
桌面上摆著两台录音设备。
一台摄像机。
江默扫了一眼摄像机底座。
铭牌上的检验標籤换了。
新的。
检验日期:昨天。
郑毅学聪明了。连夜送检了设备。
檯面上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郑毅的右手按在那份文件上。
五根手指。
江默在门口站了两秒。
扫视完毕。
红光。
来自七个方向。
桌上那份红色封面的文件——暗红色,低频闪烁。
郑毅胸口別著的那枚领章——没有红光,乾净。
桌面上新换的矿泉水品牌——怡宝。0.98元一瓶。没有红光。
灯没有红光。椅子没有红光。录音笔没有红光。
但——
江默的视线扫过小孟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上打开著一份文档。
文档的標题倒映在小孟面前那瓶矿泉水的瓶身上。江默的视力是5.2。他看清了。
《关於江默同志涉嫌滥用职权、破坏营商环境问题的初步核实报告》。
红光。
从那瓶矿泉水的弧形表面反射出来的字跡上,渗出浓烈的红色。
金色条款列队涌出——
【《中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三十七条:核实调查应当收集客观性证据,不得仅凭主观推断对被调查人作出结论。】
【《监察法》第四十条第二款:严禁以威胁、引诱、欺骗及其他非法方式收集证据,严禁侮辱、打骂、虐待、体罚或者变相体罚被调查人和涉案人员。】
江默把这些条款收进视线底部。
他走到桌前那把椅子旁边——今天换了一把真皮转椅,比上次的摺叠椅体面多了。
坐下。
帆布袋放在脚边。
“开始吧。“江默说。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开口。也是第一次由受询人先说“开始“。
郑毅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客套。
直接拿起那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翻开。
“江默同志。“
郑毅的声音跟砂纸一样粗糙。
“经省委第三巡视组调查了解,你在担任审批处代理处长期间,存在以下问题——“
“第一,对省级重点建设工程金色水岸商业综合体採取暂停审批措施,导致项目工期延误,影响全省经济建设大局。“
“第二,在审批工作中存在机械执法、教条主义倾向,过度使用自由裁量权中的从严標准,客观上对我省营商环境造成了损害。“
“第三——“
郑毅抬起头,目光对准江默。
“综合以上情况,巡视组初步认定,你涉嫌滥用职权。“
这三条。
每一条的措辞都经过了法务老杨的反覆打磨。
没有一个字是脏的。
全是中性词。
“机械执法“、“教条主义“、“客观上造成损害“。
看上去不像定罪,像写工作评语。
但最后那四个字——滥用职权——是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的罪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六个人看著江默。
摄像机的红灯稳定闪烁。
录音设备无声运转。
郑毅等著。
等的是一个反应。
慌张也好。愤怒也好。辩解也好。哪怕站起来拍桌子骂娘也好。
什么都好。
只要你有情绪,我就有抓手。
江默坐在那把真皮转椅上。
转椅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气压声。
然后——
没有然后。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强装镇定。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刚出厂的白纸。
三秒之后,江默开口了。
“听完了。“
“我有三个问题。“
郑毅的牙关咬紧。
“你说。“
“第一,您刚才的指控中提到滥用职权。“
江默的语速不快不慢。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对滥用职权罪的构成要件有明確规定——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致使公共財產、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
“请问,金色水岸项目因暂停审批造成的损失数额是多少?“
“有没有经过第三方审计机构的评估?“
“评估报告在哪里?“
郑毅的嘴张了一下。
“暂停审批本身就造成了工期延误——“
“工期延误不等於经济损失。“江默打断了他。
“延误期间的人工成本、材料损耗、融资利息,需要逐项核算。“
“没有审计报告,重大损失的要件不成立。“
“没有要件,罪名不成立。“
郑毅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法务老杨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笔记。他知道江默说的对。
“第二。“江默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您指控中使用了机械执法和教条主义两个词。“
“这两个词是政治评价用语,不是法律术语。“
“请问,巡视组对我的调查,定性依据的是法律,还是政治评价?“
“如果是法律——请出示证据。“
“如果是政治评价——请出示上级党委的授权文件,证明巡视组有权对一名基层干部进行脱离法律框架的政治定性。“
会议室里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空调的问题。
小孟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记什么。
记“江默反驳了指控“?
还是记“我们的指控被驳得体无完肤“?
“第三。“
江默从脚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封条完整。公章端正。
他把纸袋放在桌面上。
推向郑毅的方向。
“既然郑组长要谈纪律。“
“那我们就用文件来谈谈,什么叫真正的违反纪律。“
他伸手拉开纸袋的封条。
抽出一份文件。
十二页。
《关於省委第三巡视组驻点期间差旅及办公经费违规使用的合规审查报告》。
江默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朝向郑毅。
“第一项——进口矿泉水违规供应问题。“
“第二项——住建厅公物未经调拨程序违规占用问题。“
“第三项——接受下级单位寄送不明物品问题。“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
声音均匀。
语调没有波动。
像播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
但每一条落在郑毅耳朵里,都是一记钝击。
“第四项——列印用纸批次溯源,確认系住建厅国有资產未经合法手续即被占用。“
“第五项——“
“够了。“
郑毅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墙上。
“你!“
他伸出手指,指著江默。
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限点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什么时候调查的我们?谁批准你调查巡视组的?你有什么资格——“
“巡视组不是法外之地。“
江默的音量没变。
“《中国章程》第四十四条规定,党的各级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要任务之一,是维护党的章程和其他党內法规。“
“巡视组是党的巡视机构。党的机构適用党的纪律。“
“我作为中员——“
江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放在桌上。
红色。
中共党员证。
“——有权向上级党组织反映任何党组织和党员违纪的行为。“
“这是《中国党员权利保障条例》第十六条赋予的权利。“
他把党员证收回口袋。
“这份报告——“他指了指桌上那十二页纸。
“已於昨晚发送至省纪委主要负责同志的加密通讯邮箱。“
会议室死了。
不是安静。
是死了。
六个人。十二只眼球。全部定格在江默的脸上。
小孟的笔从指缝间掉下去了。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板上。
没人去捡。
郑毅的手还指著江默。
指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
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尝试散热。
“你——已经发了?“
“发了。“
“发给了谁?“
“李铁军书记。“
郑毅坐回了椅子。
准確说——是跌回了椅子。
他靠在椅背上。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烟感探头。红灯每隔三秒闪一次。
他盯著那个红灯看了很久。
法务老杨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只有郑毅能听见。
“撤。赶紧撤。那份定性报告不能交上去了。他手里的东西比我们的硬。“
郑毅没回应。
他还在盯著天花板。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收回目光。
看著对面的江默。
江默坐在那把真皮转椅上。姿態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左手边是帆布袋。
右手边是那份十二页的报告。
他等著。
不催。不急。不笑。
等对面的人自己做出选择。
郑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的谈话——“
他的声音干得发裂。
“到此为止。“
江默点了点头。
站起来。
收好帆布袋。
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郑组长。“
“……什么事。“
“会议室的应急照明灯没有通电。“
江默指了一下门框上方那盏灰扑扑的应急灯。
“依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b50016-2014第10.3.1条,疏散照明应由主电源和蓄电池组共同保障,且转换时间不应大於5秒。“
“这盏灯的蓄电池指示灯不亮,说明电池失效或未连接。“
“建议检修。“
门开了。
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会议室里,六个人瘫在各自的椅子上。
小孟蹲下去捡笔。
手摸了半天没摸到——笔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乾脆趴在地板上够。
趴著的时候,他听到郑毅说了一句话。
很轻。
“这辈子没栽过。“
停了一下。
“今天栽了。“
又停了一下。
“栽在一根应急灯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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