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在宴会厅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挪窝。
许建平在旁边第三次问他要不要喝口水。
郑毅没听见。
他的大脑正在做一件纪检干部最不擅长的事——计算自己被查的概率。
十八项。
不是一项两项。
十八项。
每一项后面跟著精確到条款號的法规。每一项的证据来源都是公开渠道——政府採购网、招待所价目表、后勤处採购合同、停车场物理事实。
没有一条需要內部渗透。
没有一条需要窃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一条需要偷拍。
全是明摆著的东西。
明摆著,就意味著不可否认。
郑毅最怕的不是证据扎实。
最怕的是那句“已发送至李铁军书记加密通讯邮箱”。
李铁军。
省纪委一把手。
郑毅跟李铁军共事九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李铁军有个原则——只要材料进了我的邮箱,就必须形成处理记录。
不处理也行。
你写一份《不予受理决定书》,说明不予受理的理由,存档备查。
但这份材料能不予受理吗?
十八项,条条有据。
不予受理就是瀆职。
瀆职的后果——李铁军比所有人都清楚。
郑毅终於动了。
他拿起手机。
解锁。
通讯录翻到“l”。
李铁军。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放下了。
打电话说什么?求情?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江默的那台录音笔,绿灯常亮。
那台录音笔不在这个房间。
但郑毅的手机在。
手机有录音功能。
他不確定李铁军那边会不会录音。
以前不確定,现在更不確定了。
因为江默的存在改变了一个事实——这个省纪委系统里,每一个人都开始下意识地想:“我说的话会不会被记录?”
郑毅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老许。”
许建平放下水杯。
“你说实话。那十八条里面,有几条能撇乾净?”
许建平沉默了十几秒。
他是老巡视了。跟了四次组。每一次的驻点接待规格都差不多。套房是標配。茶叶菸酒是惯例。地方上的土特產走之前塞几箱也是心照不宣。
以前没人查。
以前也没有江默。
“老郑,撇乾净的……”
许建平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空调温度那条,可以说是招待所自己设的,跟咱们无关。这算一条。”
“灭火器的位置也不是咱们摆的。两条。”
“其他的——”
他摇头。
“都是实的。”
郑毅闭上眼。
十八减二。
十六条实锤。
十六条里面,住宿超標和公车问题最致命。因为这两项有明確的財务数据和政府採购记录,想赖都赖不掉。
“还有一个问题。”许建平压低音量。
“什么?”
“小孟用考斯特去接他女朋友那件事。监控在的话,这条就是铁。”
郑毅猛地睁眼。
“监控?招待所停车场有监控?”
“有。但一般不调。”
“江默会不会已经——”
两个人对视。
答案不言自明。
江默连一瓶水的品牌和批次號都能记住。停车场有没有监控这种基本信息,他不可能遗漏。
郑毅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收拾东西。所有人的私人物品清理一遍。菸酒茶叶土特產,一件不留。”
“退给谁?”
“別退了。扔。”
“扔?那两条中华——”
“扔!”
许建平没再说话。他走出宴会厅,挨个敲门通知。
五分钟后,招待所八楼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景象。
六个成年男人,手里抱著各种礼品,排队走向楼梯间的垃圾桶。
小孟抱了一箱连海市寄来的海產礼盒。十五公斤。他从八楼抱到一楼,手臂酸得发抖。
垃圾桶装不下。
他又抱著去了院子里的大垃圾箱。
翻开盖子的时候,一股隔夜厨余的味道扑面杵过来。
小孟把海產礼盒塞进去。
回去的路上经过前台。
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探出头。
“誒,你们扔的那些东西——要不要开个处置清单?江处长之前来的时候说过,公务接待涉及的所有物资流转都应该有书面记录。”
小孟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江处长说,扔也要有台帐。叫什么……《公务接待物资退回及处置登记表》。”
小孟转过身,看著垃圾箱。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把那箱海產再捡回来。
登记完再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小孟对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一个省委巡视组的干事,正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翻垃圾箱,为了给扔掉的违规赠品补一张处置单。
黑色幽默。
他在党校读研的时候,教授讲过一个概念叫“制度化铁笼”。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懂了。
同一时间。
省纪委大楼,四楼。
李铁军的办公室。
老花镜搁在鼻樑上。保温杯搁在手边。枸杞已经泡到第三轮了。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江默那份十二页的pdf已经看完了。
李铁军摘下眼镜。
揉了揉鼻樑两侧的压痕。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了一串號码。
“小赵。”
信访室里,小赵正在吃泡麵。筷子夹著麵条停在嘴边。
“李书记。”
“你把上次江默送来的那三份举报信调出来。加上今天这份。四份放在一起,你看看有什么规律。”
小赵放下筷子。麵条耷拉著掉回碗里。
他调出文件。
四份。
第一份——举报王建国。处长。十四页。
第二份——举报赵东来等六人。处长到副厅级。二十页。
第三份——举报潘德明。副厅级。某页数。
第四份——不是举报。是对省委巡视组的合规审查报告。厅级巡视组长。十二页。
小赵盯著屏幕。
规律?
级別越来越高。
页数不是关键。关键是目標的行政等级在逐级攀升。
科级——处级——副厅级——正厅级。
小赵的泡麵凉了。
他打了个电话回去。
“李书记,我看出来了。他在往上打。”
李铁军沉默了五秒。
“我也看出来了。”
又沉默了三秒。
“所以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下一个,是谁。”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保密电话线路里只有电流底噪的嗡嗡声。
李铁军把电话掛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照了照自己的脸。
不是臭美。
是在確认——自己今天有没有做违规的事。
想了想。
保温杯是自己买的。
枸杞是老婆从超市称的。
办公室面积……他扭头看了看墙角。
16.5平方米。
省纪委副部级干部办公室標准——不超过42平方米。
达標。
他鬆了口气。
又看了看桌上的笔。
英雄牌。
12块钱一支。
行。不是万宝龙。没事。
李铁军把镜子放回抽屉。
他在等。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处理郑毅的事。
不是不想立刻动手。
是要考虑影响。
巡视组是省委直派的。查巡视组,等於打省委的脸。
但不查——等於打法律的脸。
两张脸。
选哪个。
李铁军枸杞水喝完了。
他选了法律那张脸。
因为法律的脸打了,可以重新贴上去。
省委的脸打了,也可以重新贴。
但如果江默发现他“压了举报不处理”——他连脸都不用要了。
直接连锅端。
李铁军拿起电话。
拨给了第五审查调查室主任张锐。
“老张,手里的活忙得过来吗?”
“勉强。怎么了?”
“新活。查省委第三巡视组。”
线路那头——
张锐以为自己听错了。
“查谁?”
“省委第三巡视组。郑毅带的那个。”
“李书记,您要查咱们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是违纪人员。”
李铁军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材料我转给你。举报人——”
他顿了一下。
“江默。”
又一个名字从电话里砸过去。
张锐沉默了。
在省纪委系统里,这两个字已经具备了某种特殊的杀伤力。
听到这两个字,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谁”,而是“又有谁要倒霉了”。
“明白。”张锐说。
“什么时候去?”
“看我安排。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李铁军把保温杯拧紧了盖子。
“你们去之前,把自己的差旅报销、车辆配备、住宿標准全部自查一遍。”
“一遍不够。查三遍。”
张锐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去查別人违规之前,先確保自己乾净。
否则——
查著查著,变成被查的。
这个逻辑,以前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因为江默。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