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新城停工的消息在省城建筑行业传播的速度,比冬天的北风还快。
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
省城在建的三百一十六个工地中,有二百九十三个主动向住建厅报送了《施工现场安全生產自查报告》。
一天之內。
二百九十三份。
审批处的传真机烧了一台。
小方把新换上来的传真机接好线,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纸张。他粗略数了数今天收到的传真页数。
一千七百多页。
“老马——”他探头出去叫后勤处长。
老马正抱著两箱列印纸从电梯出来。
“知道了。a4纸加了五箱。碎纸机不够用了,我再调一台。”
“不是纸的事。”
“什么事?”
“一千七百页自查报告。江厅长一个人审不过来。”
老马把列印纸放在走廊地上。擦了擦汗。
“你觉得他会让別人帮忙审?”
小方想了想。
不会。
质量问题他不放手。
上次省自然资源厅的覆核材料一百二十三页,他审了三天半。每一个坐標小数点后第四位都没放过。
一千七百页。
按这个速度——得审到明年春节。
“给他说一下。”老马说。“他自己决定。”
小方回到审批处。
江默在a-17工位上翻一份自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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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
第三页。
他拿起签字笔画了个圈。贴了黄色便签。
“江厅长。”
“说。”
“目前收到二百九十三份自查报告。传真还在进。后面可能还有。”
江默的动作没停。翻到第四页。继续看。
“你统计一下总数。按项目类型分类。住宅类、市政类、工业类、公共建筑类。分类后按优先级排序——涉及民生工程的优先审查。”
“好。那审查这块——”
“我来。”
小方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他没再问了。
——
消息在更广的范围里扩散著。
不是官方渠道的扩散。是一种民间智慧级別的扩散方式。
工地的项目经理传给工头。
工头传给供应商。
供应商传给银行客户经理。
银行客户经理传给他的朋友——某局的一个科长。
科长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聊了两句。
同事回家跟老婆说。
老婆在家长群里跟別的妈妈讲。
到了第二天早上。
省城计程车司机都知道了一件事——
住建厅有个副厅长。姓江。到工地查验。量轮胎花纹。量底盘高度。量车厢栏板。
一把尺子。九个部门。一家公司倒闭。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背法条。
你跟他动粗,他打完电话蹲下来量被撞坏的隔离桩偏移了多少度。
计程车司机的原话是:“这个人,你就算拿坦克轧他,他会先问你坦克年检过没有。”
段子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变形。
但核心信息始终没变——这个人不能碰。不是因为他后台硬。是因为他没有后台。一个没有后台的人比有后台的人更可怕。有后台的人你可以去找他后台谈。没有后台的人你跟谁谈?跟《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產法》谈吗?
省城建筑市场在这一周里发生了一些微观层面的变化。
建材市场的劳保用品销量翻了六倍。
安全帽。安全带。反光背心。
灭火器的出货量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四十。
全省最大的工地安全培训机构——原本年底淡季,学员不到三十人——这一周报名了四百多人。
特种作业操作证的覆审窗口排起了长队。
工地上掛著的安全標语从“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变成了——
有几个项目经理花钱新做了一块牌子。
上面写的是:“全面合规施工,欢迎上级检查。”
没人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上级”指的是谁。
——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
省委大楼。
省委书记办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材料。
不是公文。是一份內参。省委政策研究室编的。
內参標题:《近期省住建系统反腐及安全生產执法工作进展》。
副標题:《关於江默同志任职以来相关工作的综合情况汇编》。
省委书记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材料合上。
鹿衡山干了三十二年。从公社书记干到省委书记。什么人没见过。
但这份材料上写的那些事——凑在一起看——让他產生了一种很陌生的感受。
不是震惊。
不是赏识。
是困惑。
他困惑的不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困惑的是“这个人的存在意味著什么”。
一个绝对合规的人。放在一个不那么合规的系统里。
系统没有把他磨圆。
他把系统磨方了。
不是一点一点磨。是拿著游標卡尺和雷射测距仪,一毫米一毫米地磨。
鹿衡山按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让组织部程志远过来一下。”
十分钟后。
程志远坐在沙发上。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省委组织部部长吕正清。
“江默的事。你们怎么看。”鹿衡山没有用“江默同志”。省委书记在內部谈话中省掉“同志”两个字,有时候不代表不尊重。代表他想谈的东西比称呼更重要。
吕正清先开口。
“他现在的职务是住建厅副厅长,主持全面工作。实际上就是一把手。只是没掛厅长的牌子。”
“为什么没掛?”
“住建厅原来的领导班子——厅长陈维民、副厅长潘德明、孙德茂——全部被查了。现在只剩他一个副厅长站著。按程序应该报省委研究正式任命。”
“但——”吕正清斟酌了一下。“贺明远之前给了一个口头建议。”
“什么建议?”
程志远接了话。“贺明远原话——建议如实使用,不建议对抗,更不建议给他升职。升到哪个位置,哪个位置的人就全得进去。”
鹿衡山没笑。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李铁军把他塞进了纪委的培训班。明年一月。北京。中纪委培训中心。你们知道吧?”
“知道。”
“你们觉得李铁军在打什么算盘?”
吕正清和程志远都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的水很深。
李铁军是省纪委书记。他把一个住建厅副厅长送去中纪委培训——不是送自己的纪委干部,是送一个住建系统的人。这在干部培训惯例里相当罕见。
要么是在培养他。
要么是在借他的手清扫更远的地方。
鹿衡山没等他们回答。自己给了一个判断。
“两个可能都有。但我倾向於认为——李铁军是在用他。用他这把刀。”
程志远轻声说了一句:“这把刀太快了。”
“快的刀才有用。”
鹿衡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十二月底的天灰濛濛的。远处几台塔吊的臂架在灰色的天幕下慢慢旋转。
那些塔吊下面的工地,现在大概正在连夜补掛安全標语。
“住建厅厅长的位置。”鹿衡山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年后研究。先让他把高铁新城的烂摊子收完。”
他回过头。
“另外。那个纪委培训的事——让他去。”
吕正清点头。
“还有一件事。”鹿衡山从桌上拿起那份內参。翻到其中一页。
“这上面写了。他举报潘德明的时候交了一份举报信。纪委信访室把那封信当成全省公文模板推广了。这事你们听说了?”
“听说了。”
“组织部的公文格式……”鹿衡山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你们回去自己对照一下。”
程志远的脸色变了半秒。
非常快。
但足够了。
他回去之后连夜让办公室把组织部三年来的所有发文格式自查了一遍。
查到凌晨两点。
发现了十七处页边距偏差和三处发文字號编码格式不规范。
全部改了。
——
十二月二十八日晚。
住建厅七楼。
审批处的灯亮著。
桌上的自查报告已经审完了四十七份。
退回了十一份。
退回理由五花八门——
“第三页安全防护网检查记录中,密目式安全立网的规格填写为2000目。依据《安全网》gb5725-2009,密目式安全立网的规格应以网目密度表示,单位为目/100cm2,而非单纯的目。”
“表二中灭火器的检查日期填写为2024年12月25日,但表头的检查周期標註为月度检查。上一次记录日期为2024年11月10日。两次检查间隔四十五天,超过月度检查的合理周期。”
“附件三缺少塔吊力矩限制器的校验报告复印件。”
每一条退回意见都工工整整地写在黄色便签上。
小方在旁边帮忙做分类索引。他低头录入数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
江默把游標卡尺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夹住了一份自查报告的页面。
在量纸张厚度。
小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他在量纸张厚度。
一份安全自查报告。他在检查它的纸张厚度是不是符合《党政机关公文用纸》gb/t9704-2012附录a中规定的60g/m2至80g/m2定量范围。
小方低下头。继续录入。
他已经不震惊了。
震惊这种情绪在a-17工位的辐射范围內已经失去了意义。
晚上八点。江默站起来。收拾帆布袋。
桌面归零。文件分类。签字笔帽盖好。保温杯放在杯垫上。
他穿上深灰色夹克。袖口那块磨损的位置在日光灯下很显眼。
小方盯著那块磨损看了两秒。
两平方厘米。
送来的那件羽绒服还在纪委信访室的柜子里。
江默走出住建厅大门。
老周站在门卫室里。
“江厅长。”
江默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去的时候,老周叫了一声。
“路灯都亮著。”
这句话是老周现在固定的告別语。不说“路上小心”。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不需要別人操心他的安全。
路灯確实都亮著。
望春路。人民路。新华路。望月路。
步频一百一十。步幅七十厘米。
身后三百米。灰色轿车。
车里两个便衣。
驾驶位那个在嚼口香糖。副驾驶那个低声说了一句。
“他明天是不是要去工地?”
“不知道。没通知。”
“那我们的可携式称重设备要不要提前校准一下?”
驾驶位那个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万一他去治超现场,又蹲下来帮人家校准地磅呢。上次他说称重板偏低两毫米。我怕他回头来查我们车上装的那台设备。”
嚼口香糖的人把口香糖吐进了纸巾里。
“明天我先检查。”
灰色轿车的速度跟前面那个人的步行速度保持一致。
路灯一盏一盏照过去。
影子交替出现。
方向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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