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
省住建厅的组织架构图掛在行政科的墙上。
小王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
今天他看了三眼。
因为那张图上的名字,能划掉的已经划完了。
原厅长陈维民——划掉。
原副厅长潘德明——划掉。
原副厅长孙德茂——划掉。
原审批处处长王建国——划掉。
原审批处处长赵东来——划掉。
还有一串中层干部的名字。
全是红叉。
整张架构图看上去像一份阵亡名单。
唯一没有红叉的名字在最上面。
副厅长(主持全面工作):江默。
小王站在那张图前面。
他数了一下。
从厅领导到处室负责人,被查处的干部总计——十九人。
活著的——不是说人没死。
是说还在岗位上的——他扳著指头算了半天。
连他自己算上,整个住建厅目前能正常履职的干部,四十七人。
编制数是一百二十六人。
缺编率百分之六十二点七。
这个数字在全省厅局级单位的歷史上,大概能排第一。
省委组织部为此开了一个会。
不是普通的会。
是闭门会。
参会的只有三个人。
组织部部长吕正清。
副部长程志远。
干部一处处长贺明远。
议题:住建厅领导班子重建。
吕正清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擬调任人选,六个名字。
“先从这六个人里挑。都是正处以上、有住建或规划系统工作经验的。资歷没问题。”
他拿起座机。
拨了第一个號码。
滨海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履歷乾净。政绩不错。是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电话接了。
“老周,组织上想跟你谈个事。省住建厅厅长的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正常反应长了四秒。
然后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吕部长,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心臟不太舒服。刚从医院做完体检。医生说有早搏的跡象。可能不太適合——”
“你上个月刚过的体检。体检报告我看过。竇性心律。完全正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七秒。
“吕部长。我说句实话。”
“说。”
“江默在那。”
三个字。
吕正清没接话。
“我去了是当厅长。他是副厅长。名义上我管他。但实际上——我怕他管我。”
电话掛了。
吕正清看了看名单。
划掉第一个。
第二个电话。
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五十一岁。行政经验丰富。在地方和省直都干过。
电话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吕部长,如果是住建厅的事——”
吕正清还没开口。
“我昨天已经向省委提交了病退申请。”
“什么病?”
“颈椎。”
“颈椎?”
“严重的。c4到c6节段突出。压迫神经根。医生建议静养。不宜从事高强度行政管理工作。”
吕正清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看了一眼听筒。
又贴回耳边。
“你上周还在厅里打桌球。”
对方没回答。
电话断了。
划掉第二个。
第三个。
省城某区区长。四十六岁。年轻。能干。上次抗洪的时候亲自扛沙袋。省委通报表扬过。
电话拨过去。
“组织上考虑调你去省住建厅——”
“哪个岗位?”
“厅长。”
“谁当副厅长?”
“江默。”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
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风声。
那个区长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远离了可能存在的其他人。
他压低了嗓门。
“吕部长。我跟您讲个真事。”
“讲。”
“上个月我们区的城建项目迎检。省住建厅派人来查。不是江默本人。是他手下审批处的小方。”
“一个小方就把你嚇成这样?”
“小方带了一把游標卡尺。”
吕正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量了我们新修的人行道。砖缝宽度超標零点三毫米。开了整改通知单。我们连夜返工。”
“那是小方。”
“对。那是小方。小方是江默教出来的。小方都这样了——江默本人呢?我去给他当上级?他一把卡尺量到我办公室里来,我连坐哪把椅子都得查一遍採购合同。”
电话掛了。
划掉第三个。
吕正清没有继续打。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
看著上面剩下的三个名字。
贺明远在旁边说了一句。
“部长,剩下三个我侧面了解过。”
“怎么说?”
“第四个,上周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听到是住建厅,当场表示自己更適合在基层锻炼。”
“第五个?”
“第五个比较直接。他说——让我去跟江默搭班子,不如直接让我去纪委投案,省个中间环节。”
吕正清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第六个?”
贺明远没说话。
程志远替他说了。
“第六个是我表弟。”
吕正清看了他一眼。
“所以——”
“所以这个名字是凑数的。別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吕正清靠在椅背上。
六个人。
一个心臟不好。
一个颈椎突出。
一个怕游標卡尺。
一个想留基层。
一个寧愿投案。
一个是凑数的。
全省符合条件的后备干部——没有一个愿意去住建厅。
贺明远清了清嗓子。
“部长,这个情况——要不要跟省委匯报?”
吕正清站起来。
“匯报什么?匯报全省干部寧可装病也不敢跟一个副厅长搭班子?”
他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回头说了句话。
“江默恐惧症。”
贺明远和程志远同时看向他。
“我刚发明的词。回头写进组织部的內部简报里。標题就叫——《关於省住建厅领导班子配备面临的特殊困难及原因分析》。”
他推开门。
走了。
贺明远坐在原地。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全省一千多名后备干部。没人敢去住建厅。原因——江默。”
他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建议:换个思路。別往住建厅塞人了。让江默自己干。”
——
同一时间。
住建厅七楼。
a-17工位。
江默不知道组织部正在为他的上级人选发愁。
他在干別的。
桌面上摊著一份文件。
不是別人送来的。
是他自己写的。
標题:《省住建厅机构重组与审批流程合规运行方案》(徵求意见稿)。
a4纸。三十七页。附表十二个。附件四份。
他已经写了三天。
每天审完日常文件之后,晚上留下来写。
方案的格式。
三號黑体標题居中。
四號仿宋正文。
行距28磅。
页边距左37右26上35下25。
江默把最后一页写完。
放下签字笔。
从帆布袋里抽出游標卡尺。
夹住纸张左侧页边距。
37毫米。
翻到最后一页。
夹住右侧。
26毫米。
合格。
他把方案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在封面上写了收件单位——“省委办公厅(转省委书记室)”。
小方从外面走进来。
“江厅长,食堂问您中午吃不吃。”
“吃。”
“今天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江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银灰色的。
没有花纹。
容量六百毫升。
他站起来。
穿上深灰色夹克。
走出审批处。
下楼。
三楼食堂。
推开门的时候,食堂里有二十多个人在吃饭。
江默出现在门口。
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发生了。
最靠近门口的行政科小李,正夹著一块肉往嘴里送。
他看到江默。
手停了。
肉从筷子上掉了。
掉回了盘子里。
他旁边的人事处小陈,正端著碗喝汤。
她放下碗。
拿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坐正了。
整个食堂的噪音在三秒內降了十五个分贝。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用更小的声音说话、更小的幅度咀嚼、更规范的姿势坐著。
江默走到打菜窗口。
把饭盒递过去。
打菜师傅老张的手在发抖。
不是帕金森。
是上次有人跟他说,江默检查过食堂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健康证公示栏。
许可证差两天就到期了。
老张连夜催著食堂主管去续办的。
他拿起大勺。
盛红烧肉。
一勺。
手抖了一下。
肉多了。
再抖一下。
又多了。
江默看著饭盒里的红烧肉。
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是一个可携式电子秤。
巴掌大小。
精度0.1克。
採购发票编號pu-2024-1307。正规渠道。已入帐。
他把饭盒放在电子秤上。
屏幕跳了一下。
“饭盒净重187克。”
他把饭盒端开。
把盛好菜的饭盒放回秤上。
减去净重。
“红烧肉实际重量——210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方贴著的《省级机关食堂伙食標准》。
“肉类菜品单次打餐標准量为150克。超出40%。”
老张的大勺在空中悬著。
手抖的频率从每秒两次升到了每秒五次。
江默把电子秤收起来。
从裤兜里掏出零钱。
“按超量部分的单价补差。红烧肉每份定价四元五角。超出部分按比例——一元八角。”
他把一元八角放在打菜窗口的不锈钢檯面上。
两枚硬幣。
一张纸幣。
整整齐齐。
老张看著那一元八角。
他打了十三年食堂的菜。
从来没有人——一个副厅长——自己带电子秤来食堂。
从来没有人因为多打了两块肉,当场补交一块八毛钱。
食堂里的二十多个人全看到了。
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开始,自己吃饭的时候也得注意了。
万一哪天江默查食堂的菜品定量和实际出餐量的偏差比——
小方正好走进食堂。
他看到了江默在窗口掏电子秤的全过程。
他默默转身。
走了出去。
回到七楼工位。
打开日誌本。
“12月29日。午餐。江厅长用电子秤称了红烧肉的重量。超標40克。补交一元八角。”
他停了一下。
“我中午没敢去食堂吃饭。在工位吃的压缩饼乾。”
又加了一行。
“明天带秤。”
——
下午两点。
江默带著那份三十七页的方案,走出了住建厅。
目的地:省委大院。
步频一百一十。
帆布袋挎在左肩。
省委办公厅收发室。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值班的文秘小郑。
“请按急件流转。收文登记编號我需要一份回执。”
小郑在登记簿上记了。
撕下回执联递给他。
江默看了一眼回执上的编號格式。
“收文编號的年份標註应为四位数。你这里写的是两位数24。依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四条——”
小郑的脸红了。
他重新写了一张。
“2024”。四位。
江默接过。
看了一眼。
走了。
小郑坐在收发室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写错的那张回执。
两位数。
干了五年收发。
从来没人纠正过这个。
他把那张废弃的回执撕碎。
扔进碎纸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收文登记簿翻出来。
一页一页查。
年份標註。
全是两位数。
全错了。
小郑趴在桌上。
额头贴著登记簿的封面。
凉的。
心率——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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