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
省委常委会的效率快得反常。
从鹿衡山签字到正式任命文件下发,中间只隔了四十八小时。
组织部的解释是“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实际上——没人想让这个流程再多拖一天。
拖得越久,全省干部的焦虑值就往上躥一截。
不如一刀切了乾净。
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程志远带著两个人,走进了住建厅大门。
他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厚度比上次多了三毫米。
因为这次不是考核材料。
是任命文件。
《中省江北省委关於江默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免去江默同志省住建厅副厅长职务。
任命江默同志为省住建厅厅长。
程志远走进七楼审批处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了两拍。
他的心跳比上次快了八拍。
a-17工位。
江默在看一份市政管廊设计图的预审报告。
红色签字笔搁在报告右上角。
笔帽盖著。
程志远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江默同志。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念了。
全文。
一字不漏。
念到“任命江默同志为省住建厅厅长”的时候,他注意观察了一下江默的表情。
没有变化。
跟他上次送考核材料过来时一样。
跟他上上次送任命文件过来时也一样。
这个人接到任何消息的面部反应——都约等於一台印表机接收了一条列印指令。
收到。
执行。
完毕。
江默打开信封。
抽出文件。
三页纸。
他看了一遍。
红光——没有。
格式、字號、发文编號、印章骑缝——全部合规。
他在签字栏签了字。
然后。
程志远亲眼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动作。
江默从帆布袋里抽出游標卡尺。
卡尺的外测量爪夹住了任命文件的左侧页边距。
“37毫米。合格。”
程志远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贺明远上次是左眼皮跳的。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眼皮。
但跳的原因完全相同。
程志远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说了三句勉励的话。
每一句都是组织部话术模板里的標准用语。
说完之后,他以“省委那边还有个会”为由,转身离开。
走得很快。
电梯里,他把领带鬆了松。
不是热。
是这个地方让他喘不过气。
他出了住建厅大门。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七层。
灰色外墙。
窗户关著。
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栋楼里的每一张纸、每一笔帐、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都有了一个名义上和实际上的唯一主人。
程志远上了车。
车门还没关,他掏出手机给贺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办完了。”
贺明远回了两个字。
“节哀。”
程志远没理解这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住建厅的人?
说给全省建筑行业?
还是说给下一个被江默的游標卡尺夹住的人?
——
任命文件在审批处传阅了一轮。
小方在日誌本上记了一行。
“12月30日。江默同志正式任命为省住建厅厅长。他签完字后量了页边距。合格。”
他停了一下。
“全厅四十七名在岗干部中,没有一个人鼓掌。”
“不是不想鼓。”
“是不敢。”
“怕鼓掌的分贝超过《机关办公区域噪声控制標准》。”
——
上午十点。
后勤处老马出现在审批处门口。
他的手里攥著一把钥匙。
黄铜的。
老式球形锁的钥匙。
“江……江厅长。”
他第一次喊出“厅长”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结。
“您的办公室——就是原来陈维民厅长用的那间——已经打扫乾净了。”
江默站起来。
“走。”
两个人从审批处出来。
走过走廊。
到了七楼东头。
一扇实木门。
门上掛著一个铜製门牌。
门牌上原来的名字被撬掉了。
新的还没掛。
老马拿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
江默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房间的全貌。
豪华。
不是一般的豪华。
实木地板。真皮沙发。红木茶几。一张两米四的老板桌摆在房间正中偏后的位置。桌后面是一把棕色真皮转椅。椅背高度超过一米。扶手上包著牛皮。
茶台在右侧。紫砂壶。白瓷杯。六把红木客椅围著茶台。
左侧墙上掛著一幅四尺横幅的国画。
山水。
画框是镀金的。
书柜沿著北墙排了一整面。红木。里面摆著成套的精装书。有几本的塑封没拆——从来没人翻过。
地上铺著一块羊毛地毯。
浅灰色。
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厘米。
老马站在旁边,表情介於即將被宣判和等待枪毙之间。
江默走进去了。
他没有坐上那张真皮转椅。
他做的第一件事——从帆布袋里取出雷射测距仪。
红色光点打在东墙上。
滴。
转身。
打在西墙上。
滴。
再转。
北墙。南墙。
四个方向。四组数据。
他低头看了一眼测距仪的屏幕。
默算了两秒。
“净面积一百一十八点六平方米。”
老马的汗从后脖颈子往领口里灌。
江默转头。
“《党政机关办公用房建设標准》,发改投资〔2014〕2674號文。”
“省级机关正司(局)级干部办公用房使用面积,不得超过三十平方米。”
他把测距仪收回帆布袋。
“超標八十八点六平方米。”
老马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联繫施工队。”
江默的声音没有起伏。
“今天下班前。用轻钢龙骨石膏板隔断。將这间办公室分割为三十平方米的独立办公区。隔墙位置以东南角为起点,沿南墙向西四米八、沿东墙向北六米二五,合围成三十平方米。”
“精確到厘米。”
“石膏板厚度不低於十二毫米。龙骨间距不大於四百毫米。隔音性能应符合《建筑隔声评价標准》gb/t50121-2005的三级要求。”
老马在脑子里飞速运算了一下——这些材料从哪调、多少钱、今天能不能干完——
“剩余八十八点六平方米。”
江默扫了一眼那面红木书柜和那张真皮沙发。
“改造为公共阅览室。面向全厅干部职工开放。”
他想了一秒。
“阅览室內需配置符合《党政机关公务用品配置標准》的办公桌椅。书柜保留。书柜內的书籍全部登记造册,纳入厅图书资產管理。”
“那幅画——”老马弱弱地指了一下墙上那幅四尺国画。
江默看了一眼。
“核实採购来源。如属公款购置,按固定资產登记。如属个人赠送——查明赠送人身份,按礼品管理规定处理。”
“沙发、茶台、紫砂壶、茶杯——同上。”
“真皮转椅——”
江默走到那把椅子前面。
他没有坐下来试一试。
他蹲下去。
翻了一下椅子底部的標籤。
“品牌:义大利进口。型號:xxxx。採购价——”
標籤上没写价格。
但江默用手机扫了一下品牌和型號。
搜索结果:官网售价三万七千欧元。
按当日匯率,约合人民幣二十九万六千元。
“《中央和国家机关办公家具配置標准》。办公座椅类。正司局级最高限价——”
他查了一下。
“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百。
这把椅子的价格是標准限价的一百九十七倍。
老马的腿在发软。
他在住建厅后勤处干了十一年。这把椅子是六年前陈维民当厅长的时候买的。发票走的是“办公设备维修费”。一把二十九万的椅子报成了维修费。没人过问。
直到今天。
“这把椅子。退回採购单位。如无法退回,上交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同时——將採购记录、报销凭证、审批单据调出来。送纪委。”
老马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今天能办完吗?”
江默看了他一眼。
“隔墙的事,今天下班前。椅子和画的事,三个工作日內。纪委的材料,五个工作日內。”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的钥匙。
看了一眼。
放回老马手里。
“隔墙完成之后再给我钥匙。”
他转身走了。
回审批处。
回a-17工位。
坐下。
翻开刚才没看完的那份市政管廊设计图。
红色签字笔的笔帽拧开。
继续画圈。
外面的走廊里,老马掏出手机打电话。
“施工队吗?对,今天的活儿。住建厅七楼。隔墙。三十平方米。下午五点半之前必须完工。”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要求?”
老马的嗓子发紧。
“精確到厘米。”
——
下午一点。
施工队进场了。
三个工人。一台手推车。上面码著轻钢龙骨和石膏板。
电钻的声音从七楼东头传出来。
穿透了整层楼。
审批处里,小方的茶杯被震得在桌上移动了两厘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低头在日誌本上写了一行。
“12月30日下午。七楼施工。原厅长办公室正在被切割。面积从118.6平方米缩小到30平方米。”
“剩余部分將改为公共阅览室。”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那把二十九万的义大利椅子,今天下午被后勤处的人抬走了。抬的时候三个人累得够呛。椅子太沉了。”
“明天开始,江厅长的办公椅——大概率是一把一千五百块以內的国產货。”
“心率还是60。”
——
下午五点十八分。
隔墙完成。
老马带著施工队长站在新隔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还没装。
空洞的门框。
江默走过来了。
帆布袋。
他进了房间。
三十平方米。
墙面是白色的石膏板。
没有装饰。
没有画。
没有沙发。
没有茶台。
一张標准的办公桌。一把灰色布面旋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不锈钢衣帽架。
桌上有一台座机。一个保温杯。一个杯垫。
杯垫的位置距桌面右上角十三厘米。
老马自己摆的。他记住了。
江默走到房间中央。
站定。
拿出雷射测距仪。
东墙到西墙。
南墙到北墙。
“四米八零乘六米二五。实测面积三十点零零平方米。”
他把测距仪收回去。
拿出钢捲尺。
蹲下来。
量了一下隔墙石膏板的厚度。
“十二毫米。合格。”
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
从帆布袋侧兜里抽出一片酒精湿巾。
嘶——
测距仪从头擦到尾。
钢捲尺从头擦到尾。
“老马。”
“到!”
“合格。交钥匙。”
老马把新配的钥匙递过来。
江默接了。
看了一下手錶。
五点二十二分。
他把帆布袋放在新办公桌上。
坐在那把一千四百八十元的国產旋转椅上。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
比那把二十九万的义大利椅子响了一点。
但坐著没什么区別。
江默打开帆布袋。
拿出那份没看完的市政管廊设计图。
继续看。
红光。第七页。
画圈。
贴便签。
外面隔墙另一侧,老马在指挥工人搬阅览室的桌椅。
电钻声停了。
住建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三十平方米。
这是江默的全部领地。
够了。
规矩不需要一百二十平方米来装。
三十平方米足够装下一把游標卡尺和所有它丈量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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