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
新年第一个工作日。
江默上任后的第三天。
他签发了一份会议通知。
《关於召开全省住建系统工作视频会议的通知》。
参会范围:十三个地级市住建局局长、副局长及相关业务处室负责人。
会议形式:视频连线。
会议时间:一月二日下午三点整。
时长:未標註。
十三个城市的住建局长在收到通知的当天,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生理反应。
滨海市局长翻出了抽屉里放了三年没动过的《建筑法》。
梁州市局长让秘书把办公室里的所有摆件检查了一遍——花瓶是不是公款买的、茶叶是不是別人送的、掛钟的电池是不是从办公用品里报的。
青山市局长做得更彻底。
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撤了。
只留了一支笔、一个本子、一杯白开水。
白开水用的是纸杯。
一次性的。
不涉及任何採购標准爭议。
最离谱的是南通市局长。
他在会议开始前两个小时,让司机去药店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放在会议桌的抽屉里。
以防万一。
——
下午三点。
住建厅七楼会议室。
江默坐在主位。
面前是一台二十七寸的显示器。
屏幕被分成了十三个窗口。
十三个城市。
十三个会议室。
十三张脸。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用后来南通市局长的话说——“跟集体上刑场差不多”。
江默没有穿西装。
深灰色夹克。
帆布袋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绿灯常亮。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钟显示。
15:00:00。
准时。
“开始。”
没有“同志们好”。
没有“新年快乐”。
没有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江默开口的第一句话——
“各单位將会议室全景摄像头切换至高清模式。镜头对准会议桌面。”
十三个窗口里,响起了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
技术人员调整摄像头角度。
画面从人物半身特写变成了俯拍全景。
每张会议桌的桌面细节——纤毫毕现。
江默的目光从一號窗口开始。
逐个扫过。
他的视网膜在运转。
一號。梁州市。桌面乾净。笔记本、签字笔、白纸杯。
没有红光。
过。
二號。青山市。桌面更乾净。笔记本都没有。只有一杯水和一支笔。
没有红光。
过。
三號。
江默的目光停了。
丰州市。
全省gdp排名第二的城市。
会议桌上摆著矿泉水。
瓶身是蓝色的。
品牌他认识。
进口矿泉水。
单瓶零售价二十八元。
红光从瓶身上浮起来。
不是很亮。
但足够清晰。
“三號分会场。”
江默的声音通过视频系统传到了丰州市住建局的会议室里。
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
“桌面上的矿泉水。品牌——”他念了出来。“单瓶市场售价二十八元。”
“《党政机关国內公务接待管理规定》第十条——不得提供高档饮品。”
“《中央和国家机关会议费管理办法》第十四条——会议用水应使用普通饮用水,不得使用高档矿泉水。”
“该批次矿泉水的採购是否列入了本次会议费预算?採购审批手续是否齐全?有没有政府採购合同编號?”
丰州市住建局局长坐在镜头前。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
“这个——是会务组准备的——”
“会务组有採购审批权限吗?”
“……”
“请在会后三个工作日內提交本次会议的费用预算表、採购清单及发票。发送至省住建厅办公室邮箱。抄送省纪委驻住建厅纪检组。”
丰州市局长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了。
缩到了桌面下面。
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他用那只手,把面前的矿泉水瓶推到了桌角。
没用。
已经被记录了。
执法记录仪的绿灯在江默胸前一闪一闪。
——
江默的目光继续移动。
四號。五號。六號。
没有红光。
七號。
寧海市。
红光。
不是从桌面上来的。
是从人身上来的。
寧海市住建局局长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
毛衣外面没有套正装外套。
更关键的是——他的胸前没有佩戴工作证。
“七號分会场。”
寧海市局长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省住建系统《关於规范工作著装的通知》第三条。公务活动及正式会议期间,应著制式正装或符合机关办公標准的服装。”
“你的工作证在哪?”
寧海市局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空的。
他的脸从正常肤色过渡到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我——出门走得急——忘带了——”
“《机关工作人员证件管理办法》第七条。机关工作人员在工作时间內应当佩戴工作证件。”
“另外。”
江默的目光穿过屏幕。
“你毛衣左袖口的位置有一个品牌標籤没有拆。请確认这件毛衣不是管理或服务对象赠送的。”
寧海市局长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摸左袖口。
摸到了標籤。
他的脸更白了。
屏幕里其他十二个城市的局长,在各自的会议室里集体调整坐姿。
有人偷偷检查自己的袖口。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胸牌確认还在。
有人把桌上的保温杯往远处推了推——不知道保温杯的品牌会不会被查。
——
九號窗口。
江默的目光停了三秒。
这三秒比前面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金陵市。
九號窗口的画面里,金陵市住建局副局长坐在局长右侧。
他的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对著摄像头。
高清镜头把屏幕上的內容拍了个清清楚楚。
不是会议材料。
是一个购物网站。
购物车页面。
三件商品。
红光从屏幕上蔓延出来。
“九號分会场。副局长。”
金陵市副局长的手还放在触控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江默。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
他的手——飞快地合上了笔记本。
啪。
太迟了。
“省级视频会议期间。参会人员使用行政办公设备登录非政务网页。瀏览內容与会议无关。”
“《公务员法》第五十九条第十二项——玩忽职守,貽误工作的,应当给予处分。”
“《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第二十条——工作中不负责任或者疏於管理,造成损失或者不良影响的,给予警告、记过或者记大过处分。”
江默没有提高音量。
他的声音跟室温一样。
但十三个城市会议室里的空气温度,在这一刻集体下降了三度。
金陵市副局长坐在那里。
他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能说的任何一句话——“只是看了一眼”“手滑的”“不是故意的”——在法条面前全是废话。
“请金陵市住建局在会后就此事进行內部通报。副局长本人写出书面检查。检查材料格式参照《机关公文格式》gb/t 9704-2012执行。”
“三號黑体標题居中。四號仿宋正文。行距28磅。页边距左37右26上35下25。”
金陵市副局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连检查都要按公文格式写。
写错了格式大概还得重写。
——
开场五分钟。
三个城市被点名。
一瓶矿泉水。一件毛衣。一台笔记本电脑。
三个问题。
没有一个涉及工程质量、施工安全、审批合规。
全是鸡毛蒜皮。
但就是这些鸡毛蒜皮,把十三个局长钉在了椅子上。
因为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需要去你的城市。
不需要到你的工地。
不需要翻你的档案。
他坐在省住建厅的会议室里。
隔著一根网线。
通过一块屏幕。
就能把你桌上的矿泉水品牌、你身上的毛衣標籤、你电脑上的购物车——全看得一清二楚。
你藏不了。
除非你把摄像头拔了。
但拔摄像头——违反《省级政务视频会议管理办法》第十一条。
你还是藏不了。
——
“现在。”
江默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面上。
银色的。
金属的。
细长的。
游標卡尺。
它出现在摄像头画面里的那一刻。
十三个窗口里,至少有五个人的身体產生了可观测的物理反应。
南通市局长的右手伸向了抽屉——速效救心丸的方向。
梁州市局长把自己面前的白纸杯往前推了一下,生怕纸杯的直径不达標。
青山市局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开始审查本年度各地市上报的建设工程审批项目清单。”
“清单已通过政务內网发送至各会场终端。请打开文件。”
十三个城市同时打开了文件。
江默把游標卡尺放在右手边。
左手翻开了面前的匯总材料。
红光——
他翻到第一页的时候,红光就来了。
不是一点。
是成片的。
“滨海市。2024年第三季度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核发清单。第十七项。锦绣湾住宅二期项目。容积率变更审批。”
“原规划容积率2.5。变更后3.8。变更幅度超过百分之五十。”
“依据《城乡规划法》第五十条——”
江默的声音从视频系统里传出来。
十三个城市的会议室里同时安静了。
除了他的声音。
除了偶尔传来的翻页声。
除了南通市局长打开速效救心丸瓶盖的那一声轻微的“咔”。
审查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十三个城市。
被点名指出问题的——九个。
没被点名的四个城市的局长,在各自的会议室里,用余生都不会忘记的虔诚姿势端坐著。
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控制著节奏。
会议结束的时候。
江默把材料合上。
游標卡尺收回帆布袋。
嘶——
酒精湿巾。
从头擦到尾。
“各单位对今天指出的问题,三个工作日內报送整改方案。格式要求——”
他念了一遍。
三號黑体。四號仿宋。行距28磅。页边距左37右26上35下25。
十三个城市的人在记。
有人用笔记。
有人用手机拍屏幕。
有人在本子上把“28磅”写成了“28榜”。
——他明天大概会重写一遍。
“散会。”
屏幕关了。
十三个窗口同时变黑。
江默站起来。
看了一眼手錶。
四点四十九分。
他走出会议室。
回到三十平方米的新办公室。
坐下。
打开帆布袋。
继续看那份市政管廊的预审报告。
会议室里。
小方进来收拾桌面。
他把江默用过的那杯水端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看见后勤处的老马蹲在墙角。
在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
“餵——你们那个视频会议系统——能不能把摄像头的解析度调低一点——”
电话那头:“为什么?”
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隔著屏幕看到了人家矿泉水的牌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解析度是国家標准。调不了。”
老马把电话掛了。
蹲在墙角。
看著走廊尽头那扇新隔出来的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门半开著。
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那个人坐在里面。
游標卡尺放在桌面右侧。
保温杯放在杯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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