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但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江默正式执掌住建厅的第十五天。
省城建筑行业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现象。
——
第一个现象:安全帽脱销。
省城最大的劳保用品批发市场——东华五金城,在一月第二周的安全帽出货量达到了平时的六倍。
不是因为工地多了。
是因为每个工地都在加量囤货。
一个工人以前只配一顶帽子。
现在配三顶。
一顶戴头上。一顶备用。还有一顶——用来给领导检查的时候现场演示“安全帽抗衝击测试”。
有个项目经理在建材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哪里能买到带出厂检验报告的安全帽?报告要原件不要复印件。检测机构要有cma资质。帽壳材质要標註清楚——abs还是pe。注意——不要永久变形量超过1.5毫米的。”
群里有人回了一句。
“你以前买安全帽看这些?”
“以前不看。以前十二块钱一顶隨便买。”
“那现在为什么看?”
项目经理回了三个字。
“江。默。来。”
群里安静了十五秒。
然后一百七十四个人同时开始在各大採购平台搜索“安全帽 cma检测报告”。
——
第二个现象:承包商开始倒贴钱。
城西有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
甲方是本地一家中型房企。老板姓吴。不是上次那个吴德胜。另一个吴。
项目原定的建筑用钢標准是三级钢。
设计图上写得清清楚楚。
吴老板在得知江默可能会在一月份开展全省在建项目抽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把三级钢全部换成四级钢。
四级钢的价格比三级钢贵百分之二十。
整个项目的钢材成本增加了六百多万。
项目副总不理解。
“吴总,设计图上就是三级钢。我们用三级钢完全合规。为什么要换?”
吴老板坐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
桌上摊著一份《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
他翻了三天才翻到“钢筋强度標准值”那一页。
“合规是合规。但你能保证浇筑的时候钢筋保护层厚度不差一毫米?”
“差一毫米怎么了?”
“差一毫米,那个人就来了。他来了,就不是差一毫米的事了。他会从钢筋保护层查到混凝土配合比。从配合比查到原材料採购合同。从採购合同查到供应商资质。从供应商资质查到有没有走正规招投標。”
“一毫米。拔出萝卜带出泥。”
吴老板把规范书合上。
“用四级钢。多花六百万买个睡得著觉。”
副总不说话了。
——
类似的事情在全省各地同步发生。
安吉县一个保障房项目。
施工方主动邀请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
全覆盖检测。
每一根桩、每一块板、每一条焊缝——全测。
检测费用一百四十万。
施工方自掏腰包。
甲方问:“你们疯了?按合同只需要抽检百分之十就行。”
施工方项目经理回了一句。
“百分之十——万一那百分之九十里面有一个不合格的,刚好被他抽到呢?”
“他是谁?”
“你知道的。”
甲方確实知道。
全检。
——
第三个现象:全省建筑行业掀起了一场“背法条”运动。
这不是住建厅下发通知要求的。
是建筑行业自发组织的。
起因是一月中旬,江默对省城两个在建项目进行了突击检查。
检查中他问了项目经理一个问题。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的內容是什么?”
项目经理答不上来。
江默没说什么。
只是在检查记录表的“项目管理人员业务能力”一栏写了一句——“对基本法规掌握不足”。
这句话没有直接法律后果。
但传出去之后,全省建筑圈炸了。
各施工企业连夜组织员工背法条。
《建筑法》全文八十五条。背。
《招標投標法》全文六十八条。背。
《建设工程安全生產管理条例》全文七十一条。背。
有的企业请了律师来当老师。
按课时收费。
一小时八百。
律师们从来没有这么受建筑企业欢迎过。
一个律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態——
“入行十四年。第一次被建筑公司请去讲《公文格式国家標准》。学员全是包工头。抢前排坐。比当年考司法考试还认真。”
配了一张照片。
教室里坐满了穿工装的中年男人。
每个人桌上摆著一本法律汇编。
有人在做笔记。
有人在用萤光笔画重点。
前排有个光头,胳膊上纹著青龙,正在抄写《建筑法》第六十条的內容。
一笔一划。
工整得不输小学生。
——
第四个现象:贪官被迫变成了劳模。
这是最荒诞的一个。
江北省住建系统有一个处长。
姓陶。
陶处长在江默上任之前,平均每周去工地的次数——零。
他的工作模式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字。
文件来了签。签完走。
工地什么样,他不关心。
图纸对不对,他不看。
反正出了事有施工方兜著。
江默上任之后的第二周。
陶处长开始去工地了。
每天去。
风雨无阻。
不是他突然有了责任感。
是因为江默在厅务会上说了一句话。
“各处室负责人对分管领域內的在建项目,每周不少於两次现场巡查。巡查记录、照片、问题清单——每周五下班前报审批处存档。”
“巡查记录中如出现现场情况良好、无问题的表述——我会亲自去复查。”
“亲自”两个字砸下来。
陶处长的巡查记录变得无比详细。
“1月15日。城南安置房项目。检查內容:临边防护。发现问题:3號楼东侧阳台临边护栏高度不足,实测1.05米,標准1.2米。已要求施工方当日整改。附照片三张。”
他以前连捲尺都没摸过。
现在包里揣著一把钢捲尺。
是小方帮他买的。
他不好意思问江默借游標卡尺——也不敢。
一月底。
省住建厅对全省一季度在建项目进行了一次综合评估。
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工程质量投诉:零件。
施工安全事故:零起。
审批超期率:百分之零。
全省住建系统的几项核心指標——全线飘绿。
不是浅绿。
是那种让统计表格看上去赏心悦目的深绿。
省安委会的年度通报里,江北省住建系统拿了全国第一。
五个国家级优质工程奖。
三个鲁班奖候选。
两个省长质量奖提名。
鹿衡山在省委常委会上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两秒。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李铁军。
李铁军的表情很平静。
但嘴角的弧度——有那么一点点上扬。
约两毫米。
鹿衡山把报告放下。
“住建系统这个成绩——全国第一?”
分管副省长点头。
“怎么做到的?”
分管副省长的回答很简单。
“江默。”
鹿衡山没再问了。
他知道“怎么做到的”——不是靠动员、不是靠考核、不是靠评比。
是靠恐惧。
一种精准的、量化的、可以用毫米和法条来度量的恐惧。
全省的贪官们为了不在江默的尺子下面翻车,被迫收起了所有的灰色收入,把原本用来行贿和吃喝的时间,全部花在了盯工地、查质量、背法条上。
他们不是变好了。
是不敢不好了。
效果一样。
——
但恐惧是一种奇特的力量。
它能让人变好。
也能让人联合起来。
一月下旬。
一封匿名信出现在省委办公厅的收发室。
信封是白色的。
没有寄件人地址。
没有姓名。
邮戳显示投寄地点在省城主城区。
收件人写著:省委书记鹿衡山同志亲启。
信的內容不长。
核心只有一段——
“江默同志任住建厅厅长以来,工作作风过於刚硬,不懂变通。其对法规条文的机械执行已严重影响了全省基建项目的正常推进。多个地市反映,因审批標准过於严苛,项目开工率同比下降。”
“建议省委对江默同志的工作方式进行评估,酌情调整其职务或工作分工。”
鹿衡山看完这封信。
他没有签批意见。
他把信放在桌上。
拿起电话。
“让办公厅查一下——这封信的纸张、信封的品牌型號和购买渠道。”
三天后。
办公厅的反馈回来了。
信纸和信封——某品牌a4列印纸和標准信封。
购买渠道查到了。
省城文化路一家文具店。
监控显示,购买人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性。
面部识別比对——
省交通运输厅办公室主任。
鹿衡山看了一眼比对结果。
“交通运输厅。”
他把结果放下。
拿起另一份材料。
那是省委政策研究室上周递交的一份內部摘要。
標题:《近期部分厅局对住建厅工作方式的反映匯总》。
摘要列出了四个单位。
省交通运输厅。
省水利厅。
省发改委。
省自然资源厅。
四个单位的反映口径高度一致——“住建厅审批標准过於刚性”“影响项目推进效率”“建议协调”。
四个单位。
四个实权部门。
鹿衡山把摘要放在那封匿名信旁边。
两份材料並排摆著。
他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铁军。”
“在。”
“有人在组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针对江默?”
“四个厅局联合反映。还有一封匿名信。信封的购买人是交通运输厅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鹿衡山靠在椅背上。
“跨部门联席会议。他们想在联席会上给江默定一个工作方式需要改进的调子。让省委出面协调。说白了——让江默鬆口。”
“江默会鬆口吗?”
鹿衡山没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那个人的作业系统里没有“鬆口”这个指令。
他的每一条標准都是法律法规原文。
你让他鬆口——等於让他违法。
他不会违法。
“怎么处理?”李铁军问。
鹿衡山想了想。
“先不动。让他们开联席会。”
“让江默去?”
“让他去。”
鹿衡山把那封匿名信收进抽屉。
“我倒要看看——四个厅局联合起来,能不能在一个拿游標卡尺的人面前撑过半小时。”
电话掛了。
——
同一时间。
住建厅七楼。
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办公桌上。
江默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通知。
《关於召开省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审批流程优化跨部门联席会议的通知》。
参会单位:住建厅、交通运输厅、水利厅、发改委、自然资源厅。
会议时间:二月十日。
会议地点: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江默看了一遍通知。
没有红光。
通知本身的格式——合规。
他在“参会人员回执”栏写了两个字。
“参加。”
然后他把通知放进“已阅”文件夹。
拿起游標卡尺。
嘶——
酒精湿巾。
从头擦到尾。
保温杯放在杯垫上。
杯垫的位置距桌面右上角十三厘米。
窗外。
冬天快结束了。
路灯还是亮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