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来了。
不是一点。不是两点。
是铺天盖地的。
从那间半开著门的临时办公区里涌出来的红色,在江默的视网膜上蔓延开——
他的手稳稳地举著保温杯。水还在流。杯口对著出水口。一滴没洒。
但他的瞳孔在收缩。
第一个红光源。
门口地面上。一只纸箱。侧面贴著標籤——“沿江高速项目內部参考材料”。
纸箱没有封口。上面几份文件露出了半截。文件封面上印著“秘密”两个字。红色的。
《保守国家秘密法》第二十五条——国家秘密载体的保管应当符合保密要求,不得在不符合保密条件的场所存放。
一只没封口的纸箱。放在半开门的走廊边上。
红光亮度——中等偏上。
第二个红光源。
办公区桌面上。散落著五六份文件。其中一份的標题肉眼可辨——“沿江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第三次专家评审纪要”。
文件左上角盖著“內部”章。
桌面上没有保密柜。文件没入柜。门没关。人不在。
《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三十条——机关应当建立健全公文管理制度,確保公文安全。涉密公文应当存放在符合保密要求的设施中。
红光——比第一个亮。
第三个。
桌角。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没锁。屏保还没启动。屏幕上显示著一个邮件客户端的收件箱。
第三行邮件標题——“沿江高速概算调整方案(內部討论稿)”。
在一台没有锁屏的电脑上。门开著。走廊里有人走动。
《涉密计算机信息系统保密管理规定》第十五条——涉密信息设备使用人离开工位时应当锁屏或关机。
红。
第四个。
办公区右侧墙壁上的插座板。一台碎纸机。电源线插著。机器关了。但电源没拔。
碎纸机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標籤。没有资產编號。没有保密资產標识。
《行政事业性国有资產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行政事业单位应当对国有资產进行登记,粘贴资產標籤。
红。
第五个。
办公区角落。一台无线路由器。
白色。指示灯闪著绿光。品牌——某民用品牌。江默认识这个型號。市场售价一百二十九块。家用级。
问询组的临时办公区。处理的是涉密审查材料。涉密环境。
涉密网络物理隔离的基本要求——不得在涉密场所使用非经国家保密行政管理部门审批的无线网络设备。
《国家保密局关於加强涉密场所无线网络安全管理的通知》。
一台一百二十九块的家用路由器。架在审查省住建厅厅长的涉密办公区里。
红光的亮度——
江默眨了一下眼。
刺眼。
保温杯接满了。水温——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四十度出头。
拧上杯盖。
转身。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两个看守在审查室门口站著。距离大约十五米。看不清他的面部细节。
江默端著保温杯,从走廊尽头往回走。
经过那间半开门的办公区。
他没有进去。
没有拍照。没有拿手机。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
他只是走过去了。
步频一百一十。步幅七十厘米。
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份清单正在成型。
第一项。涉密文件未入柜,门未关闭,无人值守。违反《保守国家秘密法》第二十五条。
第二项。內部文件散落桌面,未存入保密设施。违反《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三十条。
第三项。涉密计算机设备未锁屏,邮件內容直接暴露。违反《涉密计算机信息系统保密管理规定》第十五条。
第四项。碎纸机未贴国有资產標籤。违反《行政事业性国有资產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
第五项。涉密场所使用未经审批的民用无线路由器。违反《国家保密局关於加强涉密场所无线网络安全管理的通知》。
五项。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间不超过四秒。
四秒。五项。每一项的法条编號。每一项涉及的物品。摆放位置。品牌型號。
全部记下来了。
不需要笔记本。不需要拍照。不需要第二次经过。
——
江默走回审查室门口。
两个看守看著他。
“审查结束了。江厅长可以离开。”
“我的帆布袋。”
看守把寄存的帆布袋取出来递给他。
江默接过。打开。检查內容物。
游標卡尺。一把。在。
雷射测距仪。一台。在。
钢捲尺。一把。5米。在。
签字笔。三支。在。
酒精湿巾。剩八片。在。
可携式电子秤。一台。在。
核对完毕。
他把帆布袋挎上左肩。
“清单上需要我签字確认领回吗?”
看守愣了一下。
“不用——”
“应该签。物品交接应当有签收记录。双方各留一份。”
看守去找了张纸。两个人签了。各留一份。
然后江默走了。
——
走出省委招待所大门。阳光不错。
二月底。冬天的尾巴。风比前几天小了。
江默站在台阶上。深灰色夹克。帆布袋。保温杯。
身后三百米的马路边,一辆灰色轿车闪了两下大灯。便衣。
江默没有回头。走下台阶。上了人行道。步频一百一十。
走了大约三百米之后,他在路边一个报亭前停了下来。
不是买报纸。
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那张纸。记录供水和用餐时间的那张。
翻到背面。空白的。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站在报亭旁边。用帆布袋的硬底当垫板。
开始写。
不是供水时间。
是刚才四秒钟里看到的五项违规。
每一项。物品名称。位置。对应法条。
字跡工整。行距均匀。
报亭老板从窗口探出半个头。
“同志,买报吗?”
“不买。”
“站我这儿干嘛?”
“挡风。写字。”
报亭老板缩回去了。又探出来。
“写啥呢?站马路边写?”
江默没抬头。
“公文。”
“公文站马路边写?”
“任何平整表面都可以。《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没有对书写场所作出限制性规定。”
报亭老板这次彻底缩回去了。把窗户也关了。
江默写完五项违规。在底部写了一行字。
“以上情况擬函报省纪委监委驻省委办公厅纪检组。函件编號待定。”
签名:江默。
日期:2025年2月22日。
他把纸折好。放进帆布袋侧兜。
走了。
——
灰色轿车跟在后面。龟速。
副驾驶的便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十分钟前省委办公厅发来的內部通报——
“经联合问询组审查,住建厅厅长江默同志在沿江高速项目审批中不存在不当行为。四个单位的联名投诉不成立。”
他把通报看完。
“三天三夜。三千多份文件。乾乾净净。”
驾驶位那个在嚼花生米。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了。接了杯水。在路边报亭写了个什么东西。”
“写啥?”
“不知道。但写完放进帆布袋了。放的是侧兜。”
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帆布袋的侧兜。
上次放进侧兜的——四份没人敢签的终身责任承诺书。
上上次放进侧兜的——寄给北京三个部委的举报函。
侧兜里出来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没一样是善茬。
“你说他接水那会儿,在走廊里看到了什么?”
副驾驶没有回答。
他看著前方那个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深灰色。帆布袋。步频稳。
报亭老板从窗口又探出半个头。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扭头问旁边卖煎饼的大姐。
“刚才那人。穿灰衣服的。你认识吗?”
煎饼大姐摇头。
“怪人。站我报亭前面写了五分钟的字。说在写公文。马路边写公文。你见过吗?”
煎饼大姐翻了个煎饼。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报亭老板关上窗户。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写的那张纸——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內会从帆布袋的侧兜里被取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走机要通道,送达省纪委。
然后省委第三巡视组的临时办公区会迎来一次保密检查。
检查的结果——五项违规全部坐实。
郑毅会在收到检查通知的那天下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默很久。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
他会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確认门关严了。
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检查电脑是否锁屏。检查文件是否入柜。检查碎纸机的电源是否拔掉。检查墙上有没有路由器。
一项一项查。
查完了坐下来。
盯著桌面。
“这个人,”他会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一句,“到底是来接受审查的,还是来审查我们的?”
答案其实从江默走进省委招待所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被审查的从来不是他。
灰色轿车继续跟著前面那个人。太阳还在头顶。路灯不需要亮。
方向不变。
目的地——住建厅。
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一千四百八十块钱的国產旋转椅。杯垫距桌面右上角十三厘米。
那个人要回去上班了。
帆布袋侧兜里那张纸还在等一个函件编號。
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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