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bb一句,老子让你飞起来。”李默冰冷的声音响起。
钱有德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铁板了。
还不是一般的铁板,是鈦合金钢板。
他踢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他十几年教导主任生涯积累的全部底气和自信,用的是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资歷和傲慢,用的是他对“一个在水果店打工的单身母亲”的轻蔑和不屑。
他用尽了全力,一脚踢上去,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脚趾骨碎裂的声音。
李默低头看著他。
那个“低头”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姿態。
他就是比钱有德高,高很多,高到钱有德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钱有德是吧。”
李默看向钱有德的目光宛若螻蚁。
“我记住你了。”
五个字,让钱有德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彻骨的寒意在顷刻间笼罩全身。
他没有瘫软在椅子上,他还站著,他的腿还在支撑著他的身体,但他的腿已经不再是他的腿了。
钱有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看到李默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想说你哪来的本事,但当他看到周校长都陪著笑脸毕恭毕敬的时候,他明白了。
他想说“李先生我错了”,想说“李先生给我一次机会”,想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想说“我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不过这些话,现在好像没什么用了。
周国平,黄云一中校长,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普通教师做到年级组长,从年级组长做到教导主任,从教导主任做到副校长,从副校长做到校长。
他见过的大人物比钱有德吃过的盐还多,他点头哈腰的对象从县教育局的科长一路排到了省教育厅的厅长,他对“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这件事的判断,比黄历还要准。
此刻,周国平站在那里,站在李默的侧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隨时准备衝出去执行命令的的忠实的僕人。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知道,自己完了。
“周校长。”李默淡淡开口。
“誒。”周国平连忙上前。
“教师的责任是教书育人,一中內部,得好好查一查了。像钱有德这样的人还有没有,有多少,有一个给我查一个,把这些害群之马,全都给我从教师队伍中踢出去。”
冷漠的声音不夹带丝毫感情。
周国平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想替钱有德说两句话,但看到李默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说“钱主任这些年为学校做了不少事”,想说“他也是为了学校的困难学生著想”,想说“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想说“能不能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李默面前说出来,不仅仅钱有德的职位保不住,自己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周校长。”李默转过头。
“在!我在!”周国平一个激灵,腰板挺得笔直。
“我刚才说的话,听清楚了吗?”
“清楚,清楚了。”周国平连忙开口。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李先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老师看到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纷纷侧身让路。
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看到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那种气场不是穿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靠名牌衣服、名贵手錶、豪车钥匙能堆砌出来的。它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血液里流出来的、从呼吸里散发出来的、像是一把剑的锋芒一样、即使被藏在剑鞘里、即使被布包裹著、即使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你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冷冷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敬畏的东西。
李默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黄云县的天空很蓝,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天空都蓝。
那种蓝不是魔都天空那种被雾霾和灯光染过的、灰濛濛的,而是一种乾净的的蓝。
云很少,几朵薄薄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懒洋洋地飘在天上,飘得很慢很慢,慢到你盯著它们看的时候,感觉它们根本没有在动,但当你把目光移开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的女儿在这片天空下长大,在这所破旧的学校里读书,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被人偷走了本该属於她的东西。
但现在不会了。
他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操场上。
操场不大,一圈跑道大概两百米,红色的煤渣跑道已经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跑道中间是一块足球场,草皮已经禿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球,球被踢得很高很高,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干硬的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跑道边上。一个男生跑过去捡球,跑过李默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远了。
那个男生的校服和余雨嫣的一样,深蓝色的,针脚很粗,顏色和校服不太一样,像是妈妈自己缝的。李默看著那个男生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打补丁的校服,看著他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顏色的运动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处理完一切后,王老师得到校长的消息,毕恭毕敬的带著李默来到班级,將余雨嫣叫了出去。
王老师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的手紧紧地握著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余雨嫣的学籍档案和成绩单,是她从教务处调出来的,调的时候还跟教务处的老师发生了小小的爭执。
教务处的老师说“学生的档案原则上不能隨便调”,王老师说“校长让我调的”,教务处的老师就不再说话了。
原则上不允许,但学校里,校长就是原则。
她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她,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落在那个低著头、正在做题的、瘦瘦小小的、头髮黄黄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女孩身上。
“余雨嫣,你出来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柔和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適应,柔和到坐在余雨嫣旁边的那个女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余雨嫣一眼,眼里满是疑惑。
余雨嫣不知道怎么的,感觉王老师比平时都变得亲切了很多。
没办法,老师,特別是班主任,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学生家里有背景,成绩好,自然就会关照,哪怕是带手机,上课看小说,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没背景又成绩差,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个故事不是余雨嫣的故事,至少今天不是。今天的故事是。
爽文。
李默將余雨嫣带到了附近的奶茶店里。
奶茶店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小街上,走路大概五分钟。
店里放著一首很轻的、很柔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慵懒,像是一块被泡在蜂蜜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甜得发腻的方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奶茶的香味。
余雨嫣从学校出来,直到坐在了奶茶店的位置上,还是蒙的。
不是,学校没有假条,不是不能隨便进出吗?
哪怕有家长带著也得走手续吧。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著这些在学校里待了快三年、已经被训练成了条件反射一样的、关於“规矩”和“制度”的念头。
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看到王老师带著她走过来,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把门打开了,还衝她笑了笑。
王老师在校门口跟她说“去吧,跟你爸爸好好聊聊,下午的课我给你请假”的时候,好像请假这件事从来没有在她的教学生涯中扮演过“需要理由、需要证明、需要层层审批”的、让人头疼的角色。
余雨嫣在李默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看著她,心里莫名心疼。
他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身体被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包裹著,他的女儿,他的亲生骨肉,在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近、关係最深、应该被他捧在手心里、被他保护在羽翼下、被他用最好的一切餵养和滋养的人,长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的脑海中,他的女儿应该是白白胖胖,开开心心的。
这都是自己的失责啊。
这个瘦弱的、穿著旧衣服的、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女孩,是他的女儿。
他错过了她十七年的人生。
“谢谢你。”余雨嫣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助学金的事……王老师跟我说了,陈浩的资格被取消了,我的恢復了。钱主任也被停职了。”
“我是你爸,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默笑著开口。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