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雨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洞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確认了危险还在,就立刻缩了回去。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的目光和李默的目光接触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我是你爸”的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她甚至感觉,会因为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而原谅他。
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真诚了。
“你怎么做到的?”
余雨嫣很好奇,特別的好奇,她还挺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能让校长弯下腰?他为什么能让主任闭上嘴?
自从她见识过权力的魅力以后,她便感觉权利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她觉得,若是有机会,她也想体会一把特权。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想在她面前炫耀什么,也不想用权力和金钱来证明自己。
“我认识一些人。”他简单地说,“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的委屈,不会再发生了。”
他说得很轻,但余雨嫣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东西。
规则。
在那个世界里,一个电话可以让县长亲自过问一件五千块钱的助学金的事,一巴掌可以让一个做了十几年教导主任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当了十二年校长的老人弯下腰来、立正站好、像士兵一样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余雨嫣的手指绞著卫衣的袖口。
她心里很乱。
一个消失了十七年的男人。
十七年。她今年十七岁。
她刚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她满月的时候,他不在。她一百天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拿到小红花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考一百分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被人说“你真好看”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因为“没爸的孩子”这句话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他不在。
她的整个生命,她的整个成长,她的整个从婴儿到少女的十七年,都是在“他不在”这个前提下展开的。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来,每一次哭,每一次笑,都是在“他不在”这个巨大的、沉默的、像天空一样笼罩著她的一切的背景之下发生的。
她应该恨他的。
她一直在恨他。
恨他让妈妈一个人受苦,恨他让自己成为別人口中的“没爸的孩子”,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场。
但现在,他出现了。他打了钱主任,还让校长低头,把本该属於她的东西拿了回来。
他就像一座山一样,保护著自己。
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原来,有爸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他做的这些事情,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认亲”的方式。她没有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一巴掌扇在欺负她的人脸上,一句话让那些欺负她的人闭上嘴。
一个男人的魅力,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她受的委屈,似乎因为这件事,被一件一件地、乾净利落地、像拔钉子一样地,拔掉了。
她心里的那道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她犹豫了很久,终於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很短,不到两秒。
但在那两秒里,余雨嫣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鬆开了。
“做生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做了很多年,做得很大。满世界跑,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国家。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谈婚论嫁,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们。”李默看著她,“你,你哥哥,你妈妈,此刻在我的內心,你们最重要。”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余雨嫣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很重,眼神之中装著他此刻的愧疚,装著他想弥补但不知道从何弥补起的笨拙和无力。
余雨嫣的眼眶红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原谅他。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下唇的內侧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再哭一次。你哭一次,他就觉得你原谅了他一分。你哭两次,他就觉得你原谅了他两分。
你不能让他觉得原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能让他觉得他可以轻轻鬆鬆地、简简单单地、用一巴掌和一个助学金就把十七年的空缺填上。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简单。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我哥考上交大的时候,她高兴得哭了,但第二天就开始发愁学费。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她有多累,但是我知道。”
李默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攥紧。
“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余雨嫣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你能把那些年补回来吗?你能让我妈少疼几年吗?你能让那些叫我『没爸的孩子』的人闭嘴吗?”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哭得很厉害。
李默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没有递纸巾给她,没有说“別哭了”,没有说“对不起”,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棵树一样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他知道她需要哭。他知道她憋了太久。
“过去的事,我改变不了。但以后的事,我可以。”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