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江城上空的阴霾。
蓝白相间的爆闪灯光在急诊大楼的玻璃门上疯狂跳跃。
夏晚意躺在冷硬的平车上,被推行时轮子压过减速带,发出“哐当”的闷响。
每一次震动,都牵扯著她溃疡的胃壁。
刀绞般的刺痛感逼得她倒吸凉气,手指死死抠著身下的蓝色防水床单。
惨白的白炽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血腥气,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催动著她胃里仅剩的一点酸水向上翻滚。
急诊科的主治医生五十多岁,鬢角发白,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他拿著刚出炉的胃镜报告单,指关节在不锈钢桌面敲得篤篤作响。
“连著几天空腹受凉,还敢干嚼过期的止痛药?”
老医生抬起头,凌厉的目光透过镜片刺向病床上的夏晚意。
“急性胃黏膜病变,伴隨消化道大出血。小姑娘,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夏晚意蜷缩在泛黄的薄被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的冷汗浸透了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捲髮,黏腻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医生,先给她打止痛针吧,她刚才在咖啡厅吐血了都。”
李萌萌踩著高跟鞋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掛號单,眼神里满是急躁与不耐烦。
“现在知道疼了?”医生冷哼一声,將单子拍在铁盘上。
“去办住院手续,先禁食二十四小时,靠输营养液维持。家属呢?过来签字!”
听到“家属”两个字,夏晚意浑身一僵。
原本就空洞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过去这三年,无论她有个头疼脑热,陈安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跑上跑下。
掛號、缴费、拿药,陈安连让她下地走一步都捨不得,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当祖宗供著。
可现在,病床边空荡荡的,连个递温水的人都没有。
“那个……医生,她没结婚,我是她同事。我先去帮她垫个医药费。”
李萌萌抓起自己的假水钻包,眼神闪躲著溜出了急诊室的玻璃门。
半小时后,夏晚意被护士推到了冰冷拥挤的输液室。
透明的药液顺著软管,一滴一滴砸进她青灰色的静脉里。
药液没有温度,顺著血液流遍全身,冻得她牙齿直打颤,膝盖在薄被下不由自主地发抖。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李萌萌发来了一条冷冰冰的微信语音。
“晚意,医药费我用那张信用卡帮你刷了。公司那边主管催得紧,我得回去冲业绩,你自己顾著点啊。”
语音播完,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输液室里充斥著生病者的呻吟和浓重的药水味。
夏晚意孤零零地躺在最角落的皮质躺椅上,像个被人遗弃的垃圾。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隔壁床的一对小情侣身上。
那个男孩正端著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小心翼翼地吹散碗里的热气。
“乖,这粥我熬了两个小时,喝一口胃就不疼了。”男孩的声音透著满溢的宠溺。
夏晚意的呼吸瞬间停滯,视线死死锁在那个保温桶上。
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咆哮著將她彻底淹没。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陈安给她熬的那锅红枣山药汤。
陈安总会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靠近肋骨的那排土猪小排。
排骨用冷水浸泡拔去血水,加老薑和葱段在紫砂锅里慢火熬煮。
山药去皮切成均匀的滚刀块,直到燉得软糯拉丝,入口即化。
老母鸡的高汤在表面结出一层厚厚澄黄的米油,带著红枣的清甜。
每次胃痛发作,陈安都会端著白瓷碗,吹去上面的浮热。
他用那双带著薄茧的手,一勺一勺餵进她嘴里。
一口咽下,浓郁的肉骨香顺著食道化开,五臟六腑都被熨帖得暖洋洋的。
那种被全方位呵护的安全感,曾经是她生活里最习以为常的底色。
那时候的她,只嫌弃汤里的薑丝切得不够细,嫌弃陈安身上的油烟味丟了她的面子。
可如今,冷冰冰的皮质躺椅吸乾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胃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夹杂著寒气,撕扯著她的神经。
她颤抖著手划开手机屏幕,试图寻找一丝安慰。
微信列表里,顾星河的头像依旧安静如鸡,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发过来。
她给他转了五万块的高息网贷,为了他在冷风中吐血住院。
换来的,不过是几个空洞的表情包,连一句实打实的问候都没有。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则同城短视频的推送。
“江城新晋夜市顶流,三合巷小笼包日入数万,食客排队盛况空前。”
新闻封面,正是陈安站在不锈钢餐车前顛勺的侧脸。
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清冷从容的面庞,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强大底气。
夏晚意看著那串“日入数万”的標题,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耳膜嗡嗡作响。
她引以为傲的白富美人设,那层虚荣精致的画皮,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扒了下来。
她背著年化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每天为了几千块的工资在公司装孙子。
连买一杯热牛奶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而那个被她亲手赶出家门、被她嘲笑一辈子买不起名牌包的男人。
现在一天赚的钱,比她一个月拼死拼活拿到的薪水还要多!
强烈的落差感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溃疡的胃壁上疯狂切割。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无情地往下滴。
夏晚意闭上眼睛,眼泪终於决堤。
滚烫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枕头边缘,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病號服,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后悔。
这种情绪像剧毒的藤蔓一样,腐蚀著她的理智,摧毁了她仅剩的可笑自尊。
要是她那天没有去陪顾星河过生日。
要是她没有把那枚求婚钻戒扔进垃圾桶。
现在那个日入数万的老板娘,那个被陈安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就是她夏晚意!
冷风顺著医院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画面切回江城老城区的另一端,三合巷夜市。
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人声鼎沸。
“轰——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像野兽的嘶吼,硬生生撕裂了市井的喧囂。
一辆车身流线张扬、红得刺目的法拉利跑车,无视了巷口的限行路障。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水花飞溅在两旁的青石板上。
这辆价值数百万的超跑,带著不可一世的囂张气焰,直直开进了满是油污的夜市。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剎车音。
这辆刺目的红色法拉利跑车,正囂张地停在陈安的餐车前。
同一时间的冷清病床上,夏晚意苍白的嘴唇颤抖著,眼泪滑入鬢角:“陈安……我想喝你的汤,我真的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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