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的脚步声沉稳匀称。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的闷响一点点远去。
夏晚意伸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
指尖还在往下滴著褐色的酒水。
那片高级风衣的衣角,连一丝风都没有留给她。
走廊顶部的红色射灯晃得人眼晕。
暗红色的光斑打在她破洞的渔网袜上,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烂疮。
她原以为陈安会停下来。
会居高临下地嘲讽她,会把那晚退婚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只要他骂,就代表他在意。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安刚才看她的眼神,和看走廊墙角那个装满呕吐物的垃圾桶,没有任何区別。
不带一丝波动,不夹杂一丝情绪。
连最基本的鄙夷都懒得施捨。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夏晚意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沾满泥水和血丝的手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满地碎玻璃的污水里。
锋利的玻璃碴刺破了掌心,鲜血顺著掌纹洇入骯脏的水坑。
她感觉不到疼。
胃里的酸水翻江倒海,將她的五臟六腑绞成一团烂泥。
保温桶里透出的番茄酸汤味,早已经消散在刺鼻的劣质香菸味中。
那原本是属於她的味道。
以前只要她在外面喝多了一点,陈安就会在厨房的砂锅里温著这样一碗汤。
他会用乾净的白毛巾擦乾手,把温度刚刚好的瓷碗端到她嘴边。
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把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端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她,亲手砸烂了那个会为她留灯的家。
“啪嗒。”
浑浊的眼泪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夏晚意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盯著走廊尽头。
她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泣声。
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劣质木偶,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烂发臭。
走廊尽头。v01顶级包厢。
厚重的隔音大门挡不住里面刺耳的喧譁声。
陈安迈步走近,皮鞋跨过地上散落的几张带血的纸巾。
林若雪正被两个穿著黑西装的保鏢死死拦在门外。
她急得满头大汗,高跟鞋崴断了一只,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滚开!我要进去找楚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林若雪红著眼眶拼命推搡。
保鏢冷笑一声,像抓小鸡一样揪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推。
林若雪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栽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林若雪回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
“陈……陈老板!”林若雪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抓住了陈安的风衣袖口。
陈安没有说话。
他鬆开手,將手里的银色保温桶换到了左手。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挡在门前的两个壮汉。
“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冷冽。
两个保鏢互相对视一眼,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小子,王总在里面谈上亿的大生意,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吠……”
话音未落。
陈安右腿微弓,一记乾脆利落的正蹬踹在厚重的大门上。
“砰!”
暗金色的实木双开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被一股巨力直接轰开。
两个保鏢被大门的反作用力撞得踉蹌后退,重重摔在走廊的墙壁上。
包厢內的空气浑浊不堪。
古巴雪茄的浓烟混合著高浓度洋酒的酒精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昏暗的灯光下,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著四五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楚南梔被挤在沙发的角落里。
她身上那件剪裁极简的高定黑色大衣已经沾满了酒渍。
冷艷绝伦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著精致的下頜线滴落在真皮沙发上。
她一手死死攥著沙发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另一只手紧紧捂著胃部。
胃里的绞痛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一个梳著大背头的油腻中年男人,正端著一个海波杯,居高临下地逼近她。
这是南城院线的王总。
海波杯里,半杯五十度的烈性茅台,混合著半杯威士忌。
冰块在焦糖色的酒液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总,这杯『深水炸弹』你干了,南城那十三家院线的合同,我立马签字!”
王总满嘴酒气,肥胖的脸上挤出几道令人作呕的褶皱。
楚南梔咬紧牙关,口腔里已经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水。
“王总,我今天真的喝不下了。合同的事,我们明天去公司谈。”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明天?去了楚氏集团,那可就是楚总你的地盘了!”
王总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大理石茶几上。
杯里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楚南梔的高跟鞋上。
“楚南梔,我给你脸你別不要脸!別以为自己有个好皮囊就能在商场上呼风唤雨!”
“今天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给我咽下去!”
旁边几个大佬跟著起鬨,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
王总拿起酒杯,直接朝楚南梔的嘴边懟过去。
刺鼻的酒精味直衝面门。
楚南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胃里的痉挛让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阵清冷的冬风顺著敞开的大门猛灌进来。
吹散了包厢里令人窒息的菸酒臭气。
紧接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进包厢。
陈安面无表情地走到大理石茶几前。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错愕的脸庞,视线直接落在楚南梔苍白的面容上。
那只紧捂著胃部的手,让他的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王总的手腕还在半空中举著。
陈安抬起右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隨手一挥。
“啪!”
厚重晶莹的海波杯被直接打飞。
玻璃杯撞在墙角的点歌台上,瞬间四分五裂。
混合著白酒和威士忌的酒液溅了王总满脸。
包厢里瞬间死寂。
连低音炮的轰鸣声都在这一刻显得毫无存在感。
陈安单手提著那个银色的真空保温桶。
“砰”的一声闷响。
保温桶被重重地顿在黑色大理石茶几正中央。
他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番茄酸香,夹杂著老陈醋的醇厚与白胡椒的辛辣。
如同一颗味觉炸弹,在浑浊的包厢內瞬间引爆。
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而起,模糊了楚南梔有些发散的视线。
酸辣交织的烟火气,蛮横地驱散了所有的酒精味。
那股温暖的气息钻进鼻腔。
楚南梔痉挛的胃部奇蹟般地缓和了几分。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陈安没有穿厨师服,那件深黑色的风衣衬得他气质冷冽如霜。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乾净的小瓷碗和一个白瓷勺。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星光广场的餐车前给食客盛饭。
红亮的汤汁被稳稳倒入瓷碗中。
晶莹的木耳丝和细嫩的里脊肉在热汤中翻滚。
陈安端起小碗,递到楚南梔面前。
“趁热喝。胃会舒服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却在这吃人的修罗场里,透出一种能將人溺毙的安稳感。
楚南梔端碗的手指僵住了。
眼眶不可控制地泛起一圈红晕,水雾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半个月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无坚不摧的楚氏女总裁。
在碰到这个白瓷小碗的瞬间,所有的偽装全部卸下。
王总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发抖。
“哪来的服务生这么不懂规矩!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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