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昨日领导们垂钓的热闹已然散去,吴庄水库恢復了它固有的沉寂。
水面如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蓝灰色玻璃,倒映著初春略显疏朗的天空,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点开一圈圈稍纵即逝的涟漪。
远处岸边,零星散落著几个真正的钓鱼爱好者,安静得像雕塑。
至於所长寇战文,自然不见踪影——没有需要他鞍前马后的“领导”,他是绝不会在这荒僻之地多待一刻的。
那间大办公室里,依旧空空荡荡。
另外三位同事不知在何处逍遥,不见他们的身影,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飞舞,更添几分寂寥。
“要不要也闪人?”梁宇心中正转著这个念头,外面传来了汽车轮胎碾过碎石路的细微声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身鋥亮,一尘不染,与这水库边的尘土环境格格不入,静静地停在了管理处小楼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身形精干、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快速扫视了一下环境,然后才恭敬地拉开后车门,一位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眉宇间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环视这冷清破败的水库管理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那是一种长期身处高位者,对眼前这种散漫、无序状態本能的不认同。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唯一的人影——梁宇身上。
总算找到个能问话的。
中年人迈步走来,步伐稳健,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仿佛不是走在水库边的泥土地上,而是走在铺著红地毯的走廊里。
其实,从车子停下的那一刻起,梁宇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位非同寻常的访客。
对方身上那种久居上位、掌控局面的气场,几乎是扑面而来。
梁宇心中瞬间判断,这绝对是体制內的人,而且级別恐怕不低!
儘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甚至有一丝震惊,但梁宇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
他迅速调整好心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主动迎上两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中年人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小伙子,向你打听个地方,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叫『月形山』的地方?”
月形山?
梁宇心中一动,这地方他太熟了,就在水库边上,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一片面向水库的荒芜山坡。
那里是附近几个村子默认的坟场,几十年来,密密麻麻地埋了不知多少亡魂,荒冢累累,杂草丛生,平时少有人去。
“您说的是月形山啊,我知道。”
梁宇伸手指向水库一侧的某个方向,“就在那边,走路过去大概十几分钟,那地方不太好找,路也荒了,要不……我带你们过去吧?”
他之所以如此主动,心思电转间已有了计较。
眼前这人绝非等閒,帮这个忙,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结个善缘。
在这看似绝境的棋盘上,任何一点潜在的关係,都可能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活棋。
或许,这就是自己重生归来,命运拋出的第一根橄欖枝呢?
中年男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显然对梁宇的主动很是受用,“那最好了,就辛苦你带个路。”
“不辛苦,应该的。”
梁宇在前引路,中年男子与他並肩而行,那名精干的年轻人则沉默地跟在稍后位置。
一路走,一路聊天打发时间,出乎意料的是,梁宇与王德龙二人,竟很快便聊得投机起来。
从水库的修建歷史、周边的风土人情,偶尔也谈及一些时政看法,梁宇言之有物,態度不卑不亢;王德龙则见识广博,往往能一针见血。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也隔膜重重,有些人初次见面,却如故友重逢,言谈甚欢。
尤其是中年男子,他对梁宇的印象极佳。
这年轻人沉稳却不死板,机灵而不油滑,言谈举止间透著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透彻与从容,在这偏僻水库显得格外突出。
俩人通过聊天交流,都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信息,比如,梁宇知道对方姓王。
可能是对梁宇印象好的缘故,王德龙说了,叫他王叔,於是,梁宇本来叫他“领导”的,现在改为了“王叔”。
此外,梁宇还知道了那位沉默的年轻人是王德龙的的司机,姓郑。
步行约莫一刻多钟,三人来到了那片所谓的“月形山”下。
放眼望去,整个山坡被一个个荒芜的土堆占据著。
坟冢杂乱无章,大多被枯黄的茅草和荆棘覆盖,许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几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跡模糊的石块歪斜地立著。
一些坟头甚至已经塌陷下去,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透著几分淒凉。
王德龙此行的目的,是代表他年迈的父亲,前来祭扫一位牺牲並埋葬於此的战友。
三人费力地在坟冢间搜寻、辨认。
终於,王德龙在一处几乎被荒草完全吞没的土堆前停下脚步。
与其说这是一座墓,不如说只是一个略微隆起的土包。若非土包前斜插著一块字跡几乎磨平的石碑,根本无人能识。
王德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杂草,用手指细细拂去石碑上的泥土苔蘚,努力辨认著那模糊的刻痕。
良久,他身体微微一颤,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轻轻抚摸著冰冷的石碑,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低声道:“赵叔……我代表我爸爸,来看您了。”
“这些年,我爸他心里……心里总是念叨著你们这些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他只恨自己身体不中用了,实在走不动了,不能亲自来给您……添捧土……”
这位气场强大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悲伤与追思,那是一种跨越了数十年光阴,依旧炽烈的战友情谊。
梁宇默默站在一旁,心中瞭然。
王叔的父亲,必然是经歷过烽火岁月的那一代人,年纪恐怕已在耄耋之上。
郑明远则默默地將一直提著的袋子放在地上,动作轻缓地从中取出香烛、纸钱,以及几样简单的祭品,一一摆放在斑驳的石碑前。
梁宇也立刻上前帮忙,徒手將墓碑前茂密的杂草清理乾净,整理出一小块可供祭拜的整洁地面。
王德龙亲手点燃香烛,插在土里,又烧了些纸钱。
青烟裊裊升起,在这荒寂的坟山间瀰漫开来。
他对著坟塋,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祭拜完毕,王德龙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凝视著这荒芜低矮的坟头,眼神里充满了痛惜,显然是想好好修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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