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组织部长向浩东

    他按部就班地履行著职责，清理库区，整理文档，心態平和得让偶尔露面的同事都感到诧异。
    这样过了几天，直到这天上午，办公室里那部老旧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固有的沉寂。
    梁宇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很清晰的声音：“老弟，在单位上班吗？”
    是郑明远！
    梁宇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郑哥，不上班，还能去哪里呢，我这几天一直就在水库这边，哪儿也没去。”
    “好，那就好。”郑明远言简意賅，“我在过来的路上，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可以到。”
    掛断电话，梁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说实话，他自己都快把垫钱修墓碑这事儿给忘了，毕竟注意力都放在了谋划未来上。
    没想到，对方如此守信，竟然特意派郑明远亲自送钱过来。
    刚才电话里，郑明远不仅简单询问了墓碑的修建情况，语气中也带著歉意和真诚的感谢。
    特別强调是“领导特定叮嘱”，一定要把梁宇垫付的一千多块钱亲自送还。
    他抬眼扫了一下办公室，依旧空空如也。
    那四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事，早上象徵性地露了个面，点了卯，然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知又溜到哪里去摸鱼了。
    对此，梁宇早已见怪不怪，心態平和，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然而，奇怪的是，仅仅过了二三十多分钟，这些消失的同事又像地鼠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有的拿起报纸“认真”阅读，有的对著空白的稿纸“冥思苦想”，一副兢兢业业、爱岗敬业的模样。
    梁宇心中立刻瞭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这是闻到风声了？
    一般而言，只有在有领导要求，或者像上次那样有“重要人物”来钓鱼时，这些人才会如此整齐划一地回来“装样子”，看来，今天水库又有“贵客”临门了。
    会是谁呢？
    单纯的视察工作可能性不大，这水库实在没什么值得视察的政绩。
    多半又是来钓鱼的，他抬眼望向窗外，嗯，今天的天气確实给力。
    前些日子连绵的阴雨带来的湿冷已被驱散，天空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蓝宝石，乾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正是个钓鱼休閒的好日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还伴隨著两声清晰的喇叭声。
    梁宇透过窗户一看，正是郑明远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郑哥，这么快就到了！”梁宇一脸热情，笑容真诚。
    郑明远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直奔主题：“梁宇，修墓碑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他的目光扫过梁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梁宇坦然回答：“一共一千七百二十块，郑哥，你给我一千七就行，零头就算了。”
    这是他自己垫付出去的真金白银，没必要装大方说不要，那样反而显得虚偽和生分。
    郑明远微微頷首，似乎对梁宇的实在很满意。
    他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手指利落地开始清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更多的汽车声响。
    只见一前一后两辆小车行驶过来，就停在了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梁宇抬眼望去，其中几个是熟面孔——上次来钓鱼的退休老领导胡满城赫然在列。
    另外几个则是生面孔，但其中一人，梁宇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向浩东！
    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不到四十的样子，在这个位置上堪称年轻有为。
    他正微微侧身，与胡满城谈笑风生，態度颇为恭敬。
    其他人则开始忙碌地从车子后备箱里搬卸钓具。
    而水库管理所的所长寇战文，早已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小跑著凑上前去，忙不迭地帮著拿东西，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当凳子的殷勤模样。
    胡满城也看到了梁宇，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眼神中带著长者对晚辈的温和与欣赏，显然对梁宇印象颇佳。
    但很快，胡老那锐利的目光就落在了郑明远那辆车上，以及正在数钱的郑明远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咦？
    省城牌照的车子，看牌號序列，很可能是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的。
    这个小梁，居然还和省里的人有来往？胡满城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
    一旁的向浩东何等敏锐，立刻就注意到了胡满城这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他自然是认识梁宇的——京城大学毕业，县政府办曾经的笔桿子，因为打人事件被发配至此，算是县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悲剧人物”。
    但他和梁宇不熟，仅限於知道有这么个人。
    此刻，向浩东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胡老居然也认识这个梁宇？
    而且看神情，似乎还比较熟悉？
    更让他不解的是，旁边那辆省城牌照的车，以及那个正在给梁宇数钱的板寸头青年……这组合怎么看都透著点不寻常。
    向浩东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身居县委常委高位的官场精英，眼光毒辣，心思縝密。
    他迅速打量著郑明远——身形精干，站姿沉稳，目光警惕而锐利。
    数钱的动作乾净利落，身上带著一股长期在重要领导身边工作才有的特殊气质，不是司机，就是警卫人员。
    他怎么会给梁宇这么多钱呢，是梁宇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强大关係？
    还是在省城有地位不俗的亲戚，这年轻人是特地来给梁宇送钱的？抑或是……別的什么缘故？
    一瞬间，向浩东自行脑补了许多种可能性，但脸上依旧保持著身为领导的矜持与平静。
    他只是又多看了梁宇一眼，同时將那辆车的车牌號码，清晰地记在了脑海里。
    梁宇这边，已经从郑明远手中接过了那叠钞票，他没有丝毫扭捏，坦然地將钱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內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