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综合办,梁宇沿著走廊往组织部方向走。
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向部长主动找我,肯定是因为昨晚的事。
他会怎么问?我该怎么答?
要不要提孙江?提多少?
他在向浩东办公室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梁宇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这是他下意识的分寸感。
“向部长,您找我。”
向浩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摊文件,手里也没拿笔,显然是在等人。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不端著架子的隨和,笑了笑:“小梁,来了?坐,別拘谨,就我们两个人,隨意一点。”
领导说“隨意”,但不能真隨意。
梁宇微微放鬆了一点,但姿態上该有的尊重一点没少。
他在沙发上坐下,欠了欠身:“向部长,您客气了。”
向浩东点点头,先问了问工作上的事——適应得怎么样、办公室氛围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
梁宇一一作答,简短、得体、不囉嗦。
寒暄了几句,向浩东话锋一转,语气不变,但目光沉了几分:“听说昨晚,你和徐刚在巷子里被一帮人追著砍?怎么回事?”
梁宇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节奏,客观的措辞,不添油加醋,不带主观情绪。
像在念一份情况说明,乾净利落。
向浩东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色沉了沉,说了一句:“太不像话了,对我们公职人员也敢这样。”
他没有急著往下说,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放下茶杯后,他看了梁宇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试探的意味。
“小梁,外面有人在传,这件事可能是孙江指使的,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换了別人问,梁宇一定不会正面回答——没有证据,全是猜测,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但问话的人是向浩东。
梁宇没有犹豫太久,但也没有显得太急切。
他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昨天中午食堂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孙江如何挑衅,他如何应对,两人之间的衝突如何发生。
最后,他用了猜测的语气,措辞很谨慎:“向部长,我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但综合来看,我觉得……应该是孙江在背后指使的。”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向浩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梁宇,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梁,这件事,我来帮你处理,你看怎么样?”
梁宇心里一震,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向部长。”
向浩东摆摆手,轻鬆地笑了笑:“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去工作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梁宇站起来,又谢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向浩东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在眼前繚绕成一团模糊的白。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桌面上,脑子里开始转。
这件事,可以操作。
孙有福想坐政法委书记那个位置,谁不知道?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副县长公子指使黑社会追砍县政府办工作人员”的事在县里持续发酵,组织上考察的时候,能不多问几句?
向浩东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
他对政法委书记那个位置,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就算自己不去坐,也得让坐上去的人是自己的盟友——而不是孙有福。
这根烟抽得很慢。
等它燃到尽头,向浩东把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家才书记,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有点事跟你聊聊。”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在约一个老朋友喝茶。
但电话那头的人知道,“有点事聊聊”这四个字,在向浩东嘴里,从来都不是小事。
.......
今天的常委会,气氛有些微妙。
清江县的例行常委会议在县委三楼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面铺著深灰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摆著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著褪了色的“清江县委”字样。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会议由县委书记杨晓军主持。
几个议题按部就班地过了一遍——上半年经济指標、文明城市创建、乡镇换届筹备——中规中矩,波澜不惊。
与会者们该发言的发言,该附和的附和,茶杯续了一次又一次水,菸灰缸里渐渐堆起了菸蒂。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个议题,杨晓军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习惯性地准备说那句“没什么事就散会”。
话还没出口,一直沉默的政法委书记王家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即將散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杨书记,”王家才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我还有个事。”
在座的人微微一愣。
王家才这个人,在常委会上向来惜字如金。
除非议题涉及政法系统,否则他很少主动开口——这几个月尤其如此。
组织上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再过不久就要退居二线,这是公开的秘密。
一个即將离场的人,犯不著在最后的日子里多生事端。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此刻开口,才格外引人注目。
杨晓军收回准备合上文件夹的手,看了王家才一眼,面上带著惯常的温和:“家才同志,你说。”
王家才没有急著开口。
他先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不重不轻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杨晓军身上。
这个停顿只有两三秒,但在座的都感觉到了——接下来的话,分量不轻。
“前天晚上,咱们县发生了一件非常恶劣的事情。”王家才的声音沉了下来,“杨书记,你应该也听说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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