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成立调查专班

    有人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有人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藉以掩饰表情。
    还有人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笔记本——儘管上面什么都没写。
    杨晓军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副略带意外的表情：“家才同志，什么事情呀？”
    王家才没有理会他这层表演性质的无辜，直接道：“县政府办的两名工作人员，在城区一条巷子里，被一伙手持砍刀、铁棍的歹徒追打。
    其中一名叫梁宇的同志，是刚从吴庄水库调回来上班没几天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案情通报，但“砍刀”“铁棍”“追打”这几个词落在桌面上，分量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王家才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我身为政法委书记，首先要道个歉。
    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社会治安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有责任。”
    道歉的话说得堂堂正正，但在座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一个快要退下去的政法委书记，主动揽责，这不是在认错，这是在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钉在这件事上。
    “但我认为，”王家才话锋一转，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光是道歉不够。这件事影响太坏，性质恶劣，我建议——成立工作专班，深入调查，彻底深挖。”
    “深挖”两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杨晓军脸上的温和没有变，但笑意淡了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家才同志，”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
    “这件事我听说了。不过，毕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人也没受伤嘛。
    成立工作专班，是不是有点大题小做了？
    我看，由县公安局调查一下就行了，该处理的人处理，该结案的结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定王家才的提议，又用“大题小做”四个字轻轻带过，还给了一个折中方案。
    在座的都听得出来——杨晓军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按照惯例，县委书记都这么表態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又不是什么人事调整、重大项目，犯不著为一个科员的遭遇跟一把手较劲。
    但王家才今天显然不打算按惯例来。
    “杨书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正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现在查还来得及。
    如果等到出了人命再查，那就晚了。”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都掂量出来了——王家才不是在商量，他是在坚持。
    杨晓军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著这个动作掩饰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杨书记，我插一句。”
    开口的是组织部长向浩东。
    他坐在王家才斜对面，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像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此刻正抬起眼看著杨晓军。
    “这件事，我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向浩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组织系统特有的分寸感。
    “不是个別人在说，是大院里不少人在议论，影响確实不太好。
    我觉得家才同志的建议有道理——成立专班，把事彻底查清楚，对大家都是一个交代。”
    他没有说“对谁交代”，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在座的都明白，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是查不清楚，还是不敢查清楚？
    杨晓军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王家才和向浩东之间来回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今天是一起的。
    这个判断在心里落定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侧过头，目光扫向长桌两侧的其他人。
    “你们呢？什么意见？”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杨晓军这是在召集自己的人马了。
    作为县委书记，他对常委会的控制力一向不弱，身边从来不缺支持的声音。
    然而，还没等那些声音响起来，另一个人先开口了。
    “晓军书记。”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在常委会上，大部分人称呼杨晓军都是“杨书记”，只有少数几个人会叫“晓军书记”——县长顏礼就是其中之一。
    顏礼坐在杨晓军的右手边，位置仅次於书记。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不知道第几次水，菸灰缸里也有两个菸头。
    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发言不多，但每一次都说在点子上。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重，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件事，我同意家才同志的意见。”
    他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直接亮明了立场。
    “被追砍的两名同志，都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叫梁宇的，我了解过，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在水库守了两三个月，刚回来上班没几天。”
    顏礼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手持钢管、砍刀，追打国家公职人员，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上级领导会怎么看我们清江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杨晓军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又落回来。
    “我建议成立专班，把事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相关人员严肃处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县长表態了。
    杨晓军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六秒。
    这五六秒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假装在思考。但所有人都在等——等杨晓军的反应。
    如果是人事调整、重大项目，杨晓军完全可以跟顏礼掰一掰手腕。
    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
    被追砍的是县政府办的人，顏礼作为县长，於情於理都有话语权。
    更何况，王家才和向浩东已经先站了队，他杨晓军如果硬压下去，不但显得没有格局，还会给人留下“包庇”的口实。
    杨晓军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和，“那就成立调查专班，把事情彻底查清楚，散会。”
    他合上文件夹，率先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他让步了。
    不是为了梁宇，不是为了王家才，而是因为这盘棋，他没必要在这个节点上硬下。
    消息传得很快。
    常委会刚散，关於成立调查专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三楼会议室飞了出去，穿过走廊，下了楼梯，钻进每一个办公室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