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向浩东呢?
梁宇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化,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自己救过向浩东的命。
这个关係摆在那里,向浩东对他確实一直另眼相看,在关键时候还帮自己出了手。
如果把材料交给向浩东,通过他的渠道往上递,安全性肯定比自己去搞要高得多。
但是……梁宇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向浩东帮自己推了专班的事,已经欠了他一份。
如果再让他出面去捅孙有福,这份人情就差不多彻底消耗掉了。
更重要的是,向浩东愿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扳倒一个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向浩东有自己的政治盘算,他要考虑的不是梁宇一个人的安危,而是整盘棋。
梁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不,这件事,不能假手任何人。
自己做,匿名做。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四月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光影斑驳。
心中有了决断,整个人反而轻鬆了。
接下来的几天,梁宇白天照常上班、写材料、处理日常事务,一切如常。
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都会关上门,拉上窗帘,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时间、地点、金额、人名、关係链条——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前世记忆中孙有福落马的罪名,他对照著2006年这个时间节点,一点点剔除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只留下已经既成事实的部分。
包养情妇、私生子的线索,他反覆確认过。
凌雅,县公安局办公室副主任,名下有一个七岁的男孩,户籍资料显示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但梁宇知道,並且百分百確定,小男孩的母亲是凌雅,父亲肯定就是孙有福。
光是这一条,就够孙有福喝一壶的。
周六一大早,梁宇穿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灰色夹克,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医用口罩揣进口袋。
他对著镜子看了看,確认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才出了门。
从清江县到五河市,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把小时。
梁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四月初的江东,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车窗边掠过,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盘。
他没心思看风景,脑子里在一遍遍地过流程——先寄哪一封,后寄哪一封,走多远寄一封,怎么变换交通工具。
上午九点半,大巴车驶进五河市长途汽车站。
梁宇下了车,没有急著出站,而是先在车站的洗手间里把鸭舌帽戴上,口罩也戴上了。
他对著洗手台前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
出了车站,他没有直接去找邮筒,而是先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隨便转转,往市中心开。”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客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一踩油门上了路。
车子在五河市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了將近二十分钟,梁宇在一处人流量较大的商业区附近下了车。
他步行了大约三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处看到了那个绿色的邮筒。
邮筒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投递口下方印著“开箱时间”四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梁宇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人在注意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紧不慢地塞进了投递口。
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上了一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五六站,他在一个居民区附近下了车,又找到了第二个邮筒。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举报信的收件部门都不一样——市纪委、市公安局、市委办、市政府办信访科、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整整十五个信封。
十五个不同的收件单位,像撒网一样,覆盖了省市两级所有可能管得到孙有福的部门。
梁宇做事有个习惯: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广撒网,总有一网能捞到鱼。
这么多部门,总不至於每一封都被压下来。
只要有一封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孙有福这颗雷就算彻底点著了。
最后一封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梁宇站在街边,看著那个绿色的邮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四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著一股梧桐树叶的青涩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投出去的那封信,可能会在清江县的地面上炸开一个不小的窟窿。
梁宇摘下口罩,折好放进口袋,又摘了帽子,在路边的一家小麵馆里坐了下来。
“老板,一碗红烧牛肉麵,加个滷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麵上,几块牛肉燉得酥烂,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红红的。
梁宇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汤头浓郁,吃得出是正经熬的老汤。
一碗麵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看了看手机,才十二点出头。
最后一班回清江的班车是下午六点半,还有大把的时间。既然来了市里,不如转转。
梁宇结了帐,沿著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五河市是江东省的地级市,清江县隶属五河,市区的繁华程度自然不是县城能比的。
商场、写字楼、步行街,鳞次櫛比。
梁宇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街边那些不起眼的小店上——彩票店。
走了大约两站路,他在一家体彩专营店门口停了下来。
玻璃门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海报,最显眼的那张上印著德国世界盃的標誌和赛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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