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冬亮第一个接话。
他是县长的心腹,这种时候必须站出来。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乾脆利落:
“小梁在综合科干得好好的,各项工作都很顺手,我觉得没有必要调来调去的。
信访工作专业性很强,一个新人进去,光熟悉业务就得几个月,反而影响效率。”
另一位副县长——也是顏礼这条线上的人——紧接著开口,语气更加直接:
“我记得小梁从吴庄水库调回综合科还没多长时间吧?这么频繁地调动,对干部成长不利。
再说了,他从来没接触过信访工作,去了也是从头学起,不如在综合科发挥他的专长。”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发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顏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顏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环视一圈,声音沉稳而篤定:“既然有不同意见,不少人提出了反对,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不討论了。
梁宇同志继续在综合科工作,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他一锤定音,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有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甚至还附和了一句:“行,那就先放一放。”
但他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散会后,孙有福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夹著笔记本走在走廊里,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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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的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顏礼这是明摆著在保梁宇。
什么“有不同意见”、“先放一放”——都是託词。
真要调一个人,副县长办公会上县长点了头,谁还能拦得住?
他顏礼要是真想调,今天这事就成了。
他没成,就是不想成。
孙有福坐在办公椅上,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没关係。
这次不行,那就下次。
他就不信,顏礼能保梁宇一辈子。
只要梁宇还在县政府,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內,没有出清江县,他总有机会把人弄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信访办不行,那就公安局,那就司法局——他分管的口子多的是,总有一个能把人塞进去。
菸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
目光阴沉地盯著窗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梁宇,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县长办公会上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梁宇耳朵里。
梁宇知道办公会上的事情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冷冷地颳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股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无声地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別人或许看不懂孙有福这波操作,甚至会以为孙副县长大气、有格局,不计前嫌地提拔一个跟自己儿子有过节的年轻人。
毕竟“加担子”“多岗位锻炼”这些词,在体制內从来都是褒义的,是组织培养的信號。
传到不知內情的人耳朵里,说不定还要羡慕梁宇因祸得福。
但梁宇两世为人,上一世在体制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阴的损的没见过?
孙有福这套把戏,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信访办是谁的地盘?是孙有福分管的一亩三分地。
自己如果真的调进去,就等於把脑袋伸进了人家的铡刀底下。
到了那个环境里,孙有福想收拾自己,连手指头都不用动。
评优、评先、年度考核,隨便打个“基本合格”或者“不合格”,三年不提拔,一个年轻人的仕途就基本废了。
重要会议不让你参加,重要材料不让你碰,重要活动把你晾在一边,用不了两年,你就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谁都不会再想起你。
到时候別说进步,连存在感都没有了。
更狠的是,这一切都可以做得乾乾净净、合情合理。
领导给你“加担子”了,你自己“扛不住”,怪谁?
梁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不能再等了。
孙有福的提议已经在县长办公会上摆出来了,虽然顏县长没有当场表態,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说明这件事有被討论的空间,有被推进的可能。
一旦形成决议,自己就被动了。
到时候要么硬著头皮进信访办,要么就得撕破脸抗命不遵,哪一种都是死路。
必须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把孙有福这颗雷引爆。
梁宇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
那把小小的银色钥匙插在锁孔里,他没有转动,但脑子里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著这段时间他一点点收集、整理、核实的材料,足足二十多页,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细节。
孙有福的贪腐线索,从收受工程贿赂到为商人提供便利,从插手公安系统人事安排到包养情妇、私生子的证据链,一桩桩一件件,全在里面。
有些是前世记忆的復原,有些是他利用工作之便暗中核实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他冒著风险从公开渠道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不够完美,但足以撬开一条缝。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递出去?
梁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过了几个方案。
直接向市纪委实名举报?不行。
实名举报等於把自己推到前台,万一材料被截住、被压下来,或者调查过程中走漏了风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孙有福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市里有没有他的人?
县里有没有他的保护伞?
不確定的事情,不能赌。
通过顏县长转交?
梁宇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顏礼对他確实赏识,在常委会上也帮过腔,但那是因为事情本身站得住脚。
把一沓举报自己副手的材料交到县长手上,顏礼会怎么想?
一个敢举报上级的人,有一天会不会举报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在领导心里种下,就是一颗永远拔不掉的刺。
不妥,绝对不能走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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