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色灰濛濛地亮起来。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白炽灯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惨澹而无力。
梁宇靠在审讯椅上,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瞼下方青黑一片。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上裂开几道口子,整个人看上去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但他的腰还是直的。
今天是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
清江县官场表面风平浪静。
大部分干部还在休假,有人在家补觉,有人走亲访友,有人在牌桌上消磨时间。
县委书记杨晓军昨天跟朋友喝了不少酒,早上醒来嘴里还有一股酒味,泡了杯浓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没有人知道,一场地震正在逼近。
王德龙是昨天中午离开吴庄镇的,他亲眼看著梁宇被銬走,看著那辆警车拐过街角消失。
回到省里之后,他没有耽搁。
一个电话,几条指令,郑明远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梁宇为什么被带走,因为他匿名举报了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孙有福。
而举报的原因,往根子上挖,是当初见义勇为打了孙江,被发配去守水库。
回来后又被孙江找人追砍,孙有福不但不约束儿子,反而在县长办公会上提议把梁宇调到自己分管的信访办……
王德龙手里很快拿到了其中一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
他一页一页地看完,放下,沉默了很久。
以他多年的政治经验,这份材料里的东西,九成是真的。
线索清晰,事实详实,不是捕风捉影,不是凭空捏造。
能写出这样一份材料的人,手里握著的绝不是道听途说。
儘管还在假期,王德龙还是拿起了电话,亲自打给了省纪委书记。
省委副书记亲自过问的事,省纪委自然高度重视。
放下电话之后,相关处室立刻行动起来,对举报材料中反映的问题进行初步核实。
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专业的人做出专业的判断——线索可查,事实可核,建议立案。
第二天一早,省纪委的一个处长带队,一行数人悄然出发,直奔五河市。
他们的任务很明確:协调五河市纪委,对孙有福採取“双规”措施。
省纪委要查一个人,不管你屁股擦得多乾净,都能给你翻出底朝天。
更何况,梁宇那份举报材料里的东西详细得不像话——时间、地点、人物、大致金额、房產情况、工程名称、关联公司——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针,扎在孙有福的要害上。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处长看了看窗外,他合上文件夹,闭目养神。
清江县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孙有福还在忙著擦屁股。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係,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许了所有能许的承诺。
市局那边,刘局已经把信压下来了;市委那边,有人给他透了底——“只要省里不动作,市里不会主动查。”
他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周全胜还在审讯室里熬著梁宇。
他以为再熬一天,这个年轻人的嘴总会撬开。
杨晓军还在阳台上喝茶,翻著当天的报纸,想著假期还剩一天,要不要约人再喝一场。
没有人知道,几辆掛著省纪委牌照的车,正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没有人知道,清江县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
审讯室的白炽灯已经连续亮了二十多个小时,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又一拨人无功而退。
周全胜亲手带出来的几个审讯老手,轮番上阵,软的硬的全用上了,愣是没从梁宇嘴里撬出一个字。
按照规矩,马上就该换下一拨人接著熬。
梁宇靠在审讯椅上,手銬链条垂在铁扶手上,他已经做好了继续硬扛的准备。
但接下来出现的人,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新一拨审讯员,而是孙江和张小曼。
周全胜亲自陪著,跟在后面,脸上带著一种諂媚又阴狠的表情。
孙江穿著一件花哨的夹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走路的步子大摇大摆,那股子囂张劲儿比进拘留所之前还要足。
被开除公职、拘留五天,对他来说非但没有成为教训,反而像撕掉了最后一层束缚——体制內的规矩再也管不著他了,他彻底放飞了自我。
这几天,他夜夜笙歌,灯红酒绿,仿佛被关进去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听说梁宇“诬陷”他父亲、现在被銬在审讯室里,孙江专程赶过来看热闹。
他在梁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著。
审讯椅上的梁宇,头髮凌乱,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这副狼狈中带著倔强的模样,让孙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梁宇,这滋味很爽吧?”孙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酒熏黄的牙齿。
“哈哈,这还远远没有完呢,后面有你享受的。”
梁宇抬起头,目光落在孙江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有福、孙江这对父子,马上就要完蛋了。
当著省委副书记的面把自己銬走,这个天已经捅破了。
王德龙不会坐视不管,现在没有动作,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先把孙有福拿下,自己自然就会平安无事。
这份底气,比任何威胁利诱都硬。
孙江的嘲讽,在他听来不过是临死前的猫叫。
孙江读不懂梁宇眼神里的东西,他只看到梁宇没像他预想的那样求饶、崩溃,这让他很不爽。
挽著孙江胳膊的张小曼,更是读不懂。
她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看向梁宇的目光里满是厌恶和鄙夷,仿佛在看一堆沾了鞋底的烂泥。
“梁宇,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的声音尖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诬陷领导,你这次完蛋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梁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对这个女人,厌恶到了骨子里。
上一世,正是拜她所赐,自己在最好的年华被发配到吴庄水库,守了整整八年。
八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八年?
孙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自己的女人被当眾懟,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猛地转头,对周全胜厉声道:“周大队,看到了没有,他还是这么囂张!给我狠狠地收拾他!”
周全胜訕訕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剩下的那些,不是不敢用,是用了也未必有用。
梁宇这块骨头,比他想像的硬得多。
孙江又丟下几句狠话,威胁要让梁宇“生不如死”之类的,这才搂著张小曼的腰,趾高气扬地走了。
梁宇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话,在他听来,连屁都不如。
审讯室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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