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江的天气,难得放晴。
金色的阳光碟机散了连日的阴云,洒在县委家属院的院子里,花坛里的茶花开了几朵,红艷艷的,衬著翠绿的叶子,看著就让人心里敞亮。
县委书记杨晓军泡了一杯明前龙井,坐在自家的阳台上,蹺著腿,眯著眼晒太阳。
茶香裊裊,暖意融融,他觉得浑身舒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昨晚喝得有点多,到现在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嘴里残留著一股隔夜的酒气。
手机响了。
他懒洋洋地拿起来,目光扫过来电显示——市纪委书记陆鹤城。
杨晓军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下,目光凝住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按下了接听键,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陆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陆鹤城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下来:
“晓军书记,孙有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市两级纪委决定对他採取双规措施。
人马上就到清江,你先负责稳住他,配合好双规工作。”
嗡——
杨晓军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宿醉的昏沉瞬间被击得粉碎,冷汗从后背唰地冒出来,沿著脊梁骨往下淌。
孙有福?双规?
没有徵兆,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任何小道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事情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一道晴天霹雳。
“好的,我们全力配合。请陆书记放心。”
杨晓军的声音稳住了,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但握著手机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电话掛断,他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照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了。
孙有福是他的人。
这是清江县官场公开的秘密。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两人之间不止是上下级关係,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晓军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脑子飞速运转——孙有福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盯上的?
牵扯多深?会不会咬出自己?
哪些线头需要掐断?哪些痕跡需要抹掉?
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復了冷静。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孙有福的號码。
语气平稳,像往常一样:“有福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安排一下。”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暗示。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孙有福稳住,配合纪委完成双规。
至於其他的——杨晓军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需要在孙有福被带走之前,让这个人明白: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掛断电话,杨晓军起身换鞋,拿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著了,他钻进车里,沉声道:“去县委。”
车子发动,驶出家属院。窗外的街景一掠而过,杨晓军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他还在想一个问题——孙有福,到底是谁动的?
审讯室內,上午十一点刚过。
又换了一拨人,又一轮车轮战。
问题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梁宇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沉默。
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嘴唇上的裂口渗出细细的血丝,胃里空得发酸,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撑著眼皮,不让自己合上。
他知道,王德龙的动作不会慢。
也许就在今天,也许就在下一刻。
门又被推开了。
梁宇心里骂了一句——又是孙江。
果然,孙江搂著张小曼又晃了进来。
他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刚才的趾高气扬,而是带著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他踱到梁宇面前,歪著头打量了一圈,嘖嘖出声。
“嘖嘖,梁宇,没看出来啊,你骨头还挺硬。”他伸手弹了弹梁宇衣领上的灰,动作轻佻,带著侮辱的意味。
“不过我告诉你,没用。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劝你早点承认,省得自己吃苦。”
张小曼跟著帮腔,声音嗲得发腻:“是啊,孙哥说得对。换成我,早就全承认了,死撑著有什么用?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梁宇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种眼神,让孙江浑身不舒服。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穿一切的冷漠。
像是站在岸上的人,看著水里扑腾的落水狗。
明明被銬在椅子上的是梁宇,凭什么他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人?
孙江的火气蹭地躥了上来。
他擼起袖子,准备上去扇梁宇几个耳光。
反正这是县公安局,他爸的地盘,打了也就打了,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很多人,步伐又快又急,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扭头看向周全胜,目光里带著疑问——怎么回事?
周全胜也是一脸茫然。
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外人来审讯区。
门被猛地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王家才。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身后跟著乌泱泱一群人,有穿著制服的,有穿著行政夹克的。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格外引人注目——县公安局排名第二的副局长沈千山。
一直被孙有福压在下面、有职无权的那位。
周全胜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本能地迎上去,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王、王书记?沈局?你们怎么来了……”
王家才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走到梁宇面前。
他弯下腰,目光落在梁宇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上,神色瞬间从冷厉转为歉意,甚至带著一丝心疼。
他伸手轻轻按住梁宇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整个审讯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梁,你受苦了。”他顿了顿,“怎么样?要不要先去医院?”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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