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脸上这东西不能拖,万一留了痕跡就麻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上班。”
白洁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脸颊,刺痛让她微微蹙眉。
她犹豫了一下:“镇长,那我先去医院。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件事情,我要向王书记反映。”
梁宇心中一动,白洁是政法委书记王家才的人,王书记一手提拔的。
王家才在县里素以强势著称,眼里揉不得沙子,自己的人刚到金溪镇就被打了,他能善罢甘休?
“完全赞同。”梁宇几乎没有犹豫,“王书记那边,你儘管如实反映。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隨时开口。”
白洁感激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梁宇一个人。
他走回办公桌后,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长条形的日光灯上。
灯光白得刺眼,他的眼睛眯了眯,思绪却飘得很远。
姜树堂肯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以王建文的尿性,事发后五分钟之內,消息就会传到姜树堂耳朵里。
但这么久过去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电话,没有沟通,甚至连个探口风的人都没派过来。
他在等什么?
梁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姜树堂在观望,在等自己这边先出牌。
他想看看,这个新来的镇长,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会怎么应对。
是沉不住气地衝过去质问,还是按兵不动地静观其变,又或者——直接捅到上面去。
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心理博弈。
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梁宇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不紧不慢地翻看起来。既然你想等,那就陪你等。看谁耗得过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有些西斜。
梁宇处理了几份待签的文件,又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语气始终平稳如常,仿佛上午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下午两点多,敲门声响起。
副镇长赵宝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混合著歉意和担忧。
他上午去县里开会,刚回来不久,显然是听说了消息,连办公室都没回就直接过来了。
“镇长,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赵宝丰站在办公桌前,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来晚了”的愧疚。
“这个徐增虎,太囂张了,我以前就听说过他横行霸道,但没想到他能囂张到这个程度。”
梁宇淡淡一笑,示意他坐下:“確实囂张,不过人已经被銬走了,先看派出所那边怎么处理。”
赵宝丰在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镇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在金溪桥那边,好像看到了徐增虎的车。”赵宝丰皱著眉头回忆,“隔著车窗玻璃看不太清楚,但开车的那个人……身形很像他。”
梁宇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目光骤然一凝。
“你確定?”
“车子肯定是他的,人是不是他,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赵宝丰如实说道。
梁宇没有再问,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浪。
人被銬走了,按程序应该还在派出所做笔录,怎么可能出现在金溪桥上?
除非——马文华已经把人放了。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块铁板慢慢被阴云覆盖。
马文华这个人,梁宇在到任之前就了解过。
派出所所长,在金溪镇干了六年,和姜树堂一直走得很近,几乎为马首是瞻。
这些年,徐增虎能在金溪镇横行无忌,跟马文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脱不了干係。
但梁宇没想到,马文华胆敢大到这个程度——上午他亲自下令抓的人,下午就敢偷偷放掉。
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也是在告诉他:在金溪镇,派出所只听姜树堂的,你梁宇说了不算。
梁宇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马文华的號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马所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梁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梁镇长,我现在正在开会,比较重要,可能——”
“儘快过来。”梁宇打断了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我在办公室等你。”
“啪”的一声,电话掛断了。
赵宝丰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注意到梁宇握著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猛的痕跡。
“镇长,那我先出去了。”赵宝丰识趣地站起身。
梁宇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电话机上,仿佛那上面写著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
赵宝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梁宇靠在椅背里,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整个人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梁宇没有催,也没有再打电话。
他就那么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翻看文件,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但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烧,火光摇曳不定。
整整等了一个多小时。
从下午两点多,到將近四点,马文华才姍姍来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居然还掛著笑——那种自以为能糊弄过去的、油腻的、討好的笑。
他微微弯著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梁镇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个会开得有点长,我——”
“马文华。”梁宇没有让他说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直直地扎过去,“我问你,徐增虎现在在哪里?”
马文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梁镇长,我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搞大。
徐总他就是一时衝动,我建议私下调解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搞大了,对大家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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