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姜树堂从县里回来了。
镇政府大楼里的人几乎都注意到了那个变化——早上上班时，姜书记气色红润，笑容满面，见了谁都点头打招呼。
而现在，他黑著一张脸，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阴沉得能掐出水。
他低著头，脚步又快又重，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地响，像擂鼓一样。
经过走廊时，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到一边，低著头假装没看见。
他进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党政办主任王建文本来有几份文件要送签，走到门口，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不是找不自在吗？
梁宇自然也看到了姜树堂那张黑脸。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目送姜树堂阴沉沉的背影从楼下走过，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几分。
看来，县里之行並不顺利。
徐增虎，多半是捞不出来了。
下午下班，梁宇收拾好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
刚出电梯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姜树堂——正从另一侧的楼梯口出来，显然也是准备下班。
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大厅里，中间隔著七八步的距离。
大厅里还有好几个刚下班的干部，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
梁宇嘴角微微一弯，几步追了上去，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楚：“姜书记，下午好啊！”
那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关切，像是一个体贴的同事在主动打招呼。
姜树堂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阴沉还没来得及收乾净，但当著这么多人，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班子团结的戏，必须演下去。
他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嘴角的弧度生硬而勉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嗯，梁镇长又回县城去啊？”他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念台词。
梁宇笑呵呵地走近，语气隨意而自然：“是啊，反正回县城也方便，咱们金溪镇有班车直达嘛。”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心，声音却不大，刚好控制在周围几人都能听见的范围：“姜书记，听说徐总又被抓了？唉，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又”字，咬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姜树堂最疼的地方。
姜树堂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但当著大厅里那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发作。
他猜测梁宇这多半是在噁心他，可他偏偏不能接招。
“梁镇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然后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大厅。
梁宇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终化作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经过大厅时，有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干部看著他，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人佩服，有人惊讶，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站错队。
梁宇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步伐从容，神色轻鬆。
夕阳正从西边的天空倾泻下来，將整个镇政府大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梁宇深吸一口傍晚的空气，感觉今天的落日格外好看。
........
马文华昨天去了县局。
平日里对他还算和气的张副局长，这次罕见地打起了官腔，语气疏淡，措辞含糊，让马文华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从县局出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难道我这个所长的位置，真的保不住了？
今天上班，他一个人闷在所长办公室里，门窗紧闭，烟雾繚绕。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塋。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不，给张副局长送笔钱？
可送多少？怎么送？万一送了也不管用呢？
或者，去找姜书记帮忙说几句话。
自己这些年一直紧跟他的步伐，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时候，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正想著，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利的铃声像一把刀，划破了满室的沉闷。
马文华一把抓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张副局长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小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马文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
他握紧话筒，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张局，是不是……我的位置要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一声嘆息。
那嘆息里带著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奈，也带著一种“你自己掂量”的疏离。
“这个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打给你——看在你平时还算听我的话的份上。”张副局长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马，你不应该把徐增虎悄悄放掉的。现在领导的火气很大，已经明確发话了：撤你的职，去干普通民警。金溪镇派出所所长，换人。”
什么？！
撤职？！
马文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把他调离所长的岗位，级別好歹还能保住。
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想到，一擼到底，直接打回原形。
“张局，您得帮帮我啊——”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近乎哀求的颤音。
“小马，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张副局长又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劝慰。
“你要想开一点。下来也未必是坏事，可以把精力多放在家庭上。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先冷静冷静，不要有太多想法，也不要带情绪。”
电话“咔嗒”一声掛断了。
马文华握著话筒，呆立在办公桌前，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为什么会这样？
不，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回过神来，放下话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要去找姜书记——这些年他唯姜树堂马首是瞻，替他办了多少事，挡了多少枪。
现在他落难了，姜树堂不能不管。
然而，从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马文华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加灰败。
他不仅没有得到姜树堂的任何承诺和支持，反而被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
姜树堂自己正焦头烂额，徐增虎的事像一团火烧在他屁股上，马文华这个时候撞上来，无异於往枪口上撞。
他灰溜溜地站在走廊里，茫然无措。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去找梁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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