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昨天他还把梁宇亲手交给他的人放掉了，今天转头就去求人家帮忙，这是什么道理？
可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病急乱投医。马文华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朝梁宇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梁宇，心情正好。
就在刚才，政法委书记王家才亲自打来电话，两人聊了足足十来分钟。
王家才在电话里说了两件事：第一，徐增虎被正式立案调查，这些年他犯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一件一件全都要翻出来，彻底清算；
第二，金溪镇派出所新所长的人选已经基本定了——王兴胜。
接完这个电话，梁宇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几分。
派出所换了掌门人，从此不再是姜树堂的后院。
马文华那个阳奉阴违的傢伙，终於要滚蛋了。
他心情舒畅，自己动手泡了一杯新茶，茶香裊裊升起，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翻著当天的报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身上铺开一片暖意。
“咚、咚、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了三下。
梁宇放下茶杯，收起报纸，朗声道：“进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
进来的居然是马文华。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梁宇的目光在马文华脸上扫了一圈——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和圆滑，只剩下焦虑、忐忑，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卑微。
他微微低著头，步子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地雷。
梁宇心中雪亮。
王家才刚说了要撤他的职，他就来了，十有八九是来求自己帮忙说话的。
想屁吃呢。
“梁镇长，我是专门过来向您道歉的。”马文华一进门就弯下了腰，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谦卑。
“昨天我不该把徐增虎放了，我是真的糊涂啊，越想越后悔……”
梁宇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文华偷眼看了看梁宇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自己，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诚恳，姿態越来越低：“梁镇长，我现在想清楚了。
从今往后，我们派出所一定听从您的指挥，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梁宇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的一切都听我的？那姜书记那边，怎么办呢？”
马文华愣了一下，隨即连忙解释：“你们都是领导，你们的话我都听，坚决执行！”
梁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马文华，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別浪费我的时间。”
马文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於把最说不出口的话吐了出来：“梁镇长，我想请您帮我在局领导那里、在王书记面前，说两句好话……”
果然。
梁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冷峻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马文华，大家都是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实话告诉你吧。
就在刚才，王家才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新的派出所所长已经基本定了。你下去，干你的普通民警。”
他看著马文华那张瞬间灰败下来的脸，没有半点怜悯：“走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还要工作。”
马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向门口。
背影里写满了颓丧和绝望。
门轻轻关上了。
梁宇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王家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仅仅两天之后，正式文件就发到了金溪镇。
免去马文华金溪镇派出所所长职务，降为普通民警；任命王兴胜为金溪镇派出所所长，主持全面工作。
红头文件在镇政府公告栏上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金溪镇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马文华干了这么多年所长，居然被擼了！”
“太突然了……是不是跟徐增虎的事有关？”
“这还用问？他偷偷把徐增虎放了，梁镇长当时就火了。这不，报应来了。”
“姜书记都没保住他啊，马文华可是一直向姜书记靠拢的……”
“靠拢有什么用？这次是县里直接动的手，姜书记也拦不住。”
议论声在茶水间、走廊里、甚至食堂的饭桌上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更多的人在心里重新掂量著风向。
而姜树堂的办公室里，气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份任免文件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红色的公章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姜树堂靠在椅背里，一言不发，脸色黑得像锅底。
手指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啪地掉在桌面上，他都没有察觉。
他知道，派出所从此脱离了他的掌控。
新来的所长王兴胜，他根本不熟悉。
侧面打听了一下，据说这个人没什么背景——不，不对，有背景，他的背景是县公安局长沈千山。
沈千山是政法委书记王家才的人。
更让他糟心的，是徐增虎。
县公安局立案调查才两三天，就已经查出了一堆问题。
光是强揽工程、欺行霸市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別说还有別的——姜树堂不敢往下想。
他担心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徐增虎那个没脑子的东西，万一扛不住，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
背著手，眉头紧锁，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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