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听说了吗？
    党委会上为了招牌的事吵起来了，梁镇长和白镇长都反对，姜书记硬是要搞。”
    “我也听说了，拍桌子了都。
    梁镇长还要求把反对意见写进会议纪要，当场就记进去了。”
    “真不知道领导们怎么想的，好好的招牌换它干什么？花钱买难看。”
    “就是，我也站梁镇长这边。蓝底白字，搞得像殯仪馆似的，哪个商户愿意？”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梁宇走在走廊里，耳畔飘过这些议论，只能苦笑著摇了摇头。
    个人力量终究有限，他们硬是要推，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反对意见白纸黑字写进了会议纪要，这就够了。
    下午，王建文亲自將会议纪要送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地热情，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弧度精准，不差分毫。
    他將文件轻轻放在梁宇桌上，语气恭顺得挑不出毛病：“梁镇长，这是今天的会议纪要，放您桌上了。”
    梁宇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谢谢王主任，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为领导服务，应该的。”王建文笑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梁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党政办主任不是自己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上传下达、会议纪要、信息过滤——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关键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偏差，都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吕巧莹。
    那个年轻的女同志，大学生，做事踏实，关键是——听自己的话。
    他收回思绪，拿起那份会议纪要，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
    他和白洁的反对意见確实被写了进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梁宇放下文件，轻轻嘆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你们就乱搞吧，到时候看怎么收场。
    作为重生之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统一招牌”的后果。
    上一世，某地就是这么搞的，结果被媒体曝光后，网上骂声一片，从省里到市里层层追责，该地领导班子几乎换了一茬。
    现在，反对意见白纸黑字写进了会议纪要，將来追责的板子落下来，再怎么打，也打不到自己身上。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著一丝冷。
    几天时间，在姜树堂、赵启明等人的强力推进下，更换招牌的事又重新轰轰烈烈地动了起来。
    脚手架搭满了金溪镇主街两侧，工人们爬上爬下，將原本五顏六色、各具特色的商铺招牌一块块拆下来，又一块块装上崭新鋥亮的蓝底白字牌。
    梁宇每天从街上经过，看一眼那些千篇一律的招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蓝底白字，整条街望去，活像一条通往殯仪馆的长廊。
    什么审美？脑壳怕是被门板夹了。
    心烦，索性不看。
    这几天，各村种植的黄金梨开始陆续进入成熟期。
    早熟品种已经可以採摘上市，镇政府门口的街道两侧，三三两两的农民挑著担子摆起了摊。
    扁担两头掛著满满两筐金黄透亮的梨子，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梁宇看著那些梨子，又看了看那些丑到爆的招牌，心情愈发复杂。
    黄金梨的销路问题不能再拖了，赵宝丰那边已经在跑，但作为镇长，他也不能閒著。
    今天一早，梁宇独自一人驾车，离开了金溪镇。
    珍珠白的丰田霸道驶上高速公路，在晨光中一路向北。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山峦起伏，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掛在半山腰。
    梁宇握著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脑子里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盘算著今天要做的事。
    此去五河市，两件事。
    第一件，拜访市委书记周泽厚。
    上任金溪镇镇长已有十几天，除了打过两次电话匯报工作，还从未当面感谢过。
    自己能从一个普通的副主任科员一步跨上实权镇长的位置，周书记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声感谢，必须当面说。
    第二件，为金溪镇的黄金梨跑销路。
    周书记那里，如果能帮著打个招呼，让市里面的几家大企业採购一些，那就能解决一部分。
    梁宇看了一眼导航，距离市委大院还有不到十公里。
    他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深吸一口气。
    抵达五河市委大院。
    梁宇將车停稳，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装著十来个今天清晨刚从枝头摘下的黄金梨。
    果皮上还带著露水的痕跡，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他换了一只手拎著，朝市委办公大楼走去。
    这栋大楼他並不熟悉，但两世为人的阅歷足以让他在任何陌生的官方空间里保持从容。
    脚步不急不缓，目光不飘不散，经过大厅时甚至还朝值班的保安微微点了点头。
    电梯、走廊、门牌，一切有条不紊。
    他在市委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停下，没有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门，而是先拐进了旁边秘书室。
    “晏处长，您好。”梁宇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得体。
    晏苏贞抬起头，一见是梁宇，脸上立刻浮现出熟络的笑容。
    他起身迎了一步，语气比平日接待来访干部时明显热络了几分：“梁镇长来了，快请进。”
    作为周泽厚的秘书，他太清楚了——
    书记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提起过梁宇，每次说起时，语气里的欣赏都不加掩饰。
    这位年轻镇长在书记心里的分量，不轻。
    “正好来市里办点事，我们金溪镇產的黄金梨，送几个过来给周书记尝尝鲜。”
    梁宇说著，还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塞给晏苏贞，“晏处长也尝尝，刚摘的。”
    晏苏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个金黄饱满的梨子，又看了看梁宇手里那个朴素的塑胶袋，忍不住笑了。
    给领导当了这么久秘书，形形色色的送礼者见过不少——名烟名酒、高档茶叶、购物卡、土特產，无一不是包装精美、体面大方。
    像梁宇这样拎著一个塑胶袋、大大咧咧说来送水果的，还真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