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镇，某酒楼包厢。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热得发烫。
镇党委书记姜树堂满面红光，整个人像是被一团喜庆的火焰包裹著，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与焦躁。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再合適不过。
圆桌旁坐著镇党委副书记赵启明、宣传委员肖秋晴、党政办主任王建文，以及另外两名姜系的中层干部。
菜餚丰盛得有些铺张，转盘上冷热荤素层层叠叠，正中央那几瓶茅台尤为醒目，红色的瓶盖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姜树堂端起酒杯，兴致高涨，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分：“同志们，来，我们再碰一个！”
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茅台酒液在杯中荡漾。
赵启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维：“我们祝贺姜书记，祝贺姜书记再向前迈进一步！”
“这一步可非同一般。”肖秋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提前庆祝的轻快，“不是普通的一步，是跨越式的一大步。”
王建文不甘落后，连忙附和：“对，对！这是关键的一大步。从此以后，姜书记就是县领导了！”
县领导！
这三个字灌进耳朵里，姜树堂心中像被蜜糖浇过一般，甜得发腻。
但他到底在官场沉浮多年，面上还是端得住，摆摆手，语气故作平淡：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要抱太大希望，你们也別说出去，低调，低调。”
赵启明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对对对，姜书记说得对。
那咱们就低调一点，心里有数就行，等事情尘埃落定，姜书记再请我们好好喝一顿！”
今晚这场酒，本就是赵启明张罗的——“提前庆祝”四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小道消息已经在清江县官场传开了：县委常委將增设两人，一个据说可能是副县长刘新建，另一个，可能就是金溪镇党委书记姜树堂。
从经济强镇的一把手直接进入县委常委班子，虽然不算破格，但也是仕途上关键的一跃。
更重要的是，县委书记杨晓军今天下午亲自找姜树堂谈了话。
明確表示县委正在重点考虑他，並会向市委正式推荐。
县里虽然没有最终决定权——县委常委需要市委常委会討论通过——但县委的推荐权重极大，只要县委推了，市委否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姜树堂嘴上说著“八字没一撇”，但那副红光满面的神態早已出卖了他。
在他心里，这件事基本已经定了。
从杨书记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当场就决定：明天一上班，九点整召开党委会议。
若不是天色已晚，他恨不得下午就开——不是为了宣布希么（毕竟还没到那一步）。
而是要借这股东风，重新树一树镇党委书记的威严，扫一扫这些日子被梁宇压下去的气势。
几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更加活跃。
话题自然绕不开明天的党委会议，说到高兴处，赵启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多得的秘密：
“姜书记，明天的会场布置，我让王主任稍微调整了一下——突出您的核心地位。”
姜树堂看了王建文一眼，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举起酒杯，朗声道：“来，再干一杯！”
包厢里响起一片笑声，隔著紧闭的房门，隱约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梁宇也听到了这些小道消息。
但他並没有过分放在心上。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县委推荐是一回事，市委常委会通过又是一回事。
再说了，就算姜树堂真上了县委常委，金溪镇党委书记的位子他还能不能坐得住，都是两说。
不过，他心里也有数——明天一早的党委会议，恐怕不只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宇就起了床。
洗漱、换衣，出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依旧驾驶那辆珍珠白的丰田霸道，沿著熟悉的路驶向金溪镇。
车子在办公楼前停稳时，指针正好指向八点半。
走进办公室，他先泡了一杯茶，然后在办公椅上坐下，拿起那份关於金溪镇黄金梨產业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翻看了一遍。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分析，他已经看过不下五遍，但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想法冒出来。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里，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
黄金梨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就这几天，必须亲自去一趟省城——跑销路，对接那些大型连锁超市集团。
同时，也要召集各村支书和种植大户开一个专题会议，统一採摘標准、规范收购流程、打通物流渠道，不能等到梨子熟透了再手忙脚乱。
正想著，墙上的掛钟敲响了九点的前奏。
梁宇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份当天的《五河日报》，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朝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微微愣了一下。
会议室的布局变了。
以往，党委会议的座次是镇党委书记和镇长对面而坐，中间隔著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其他党委委员依次排开。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政府系统內部权力制衡的一种微妙体现。
可现在，原本应该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姜树堂的座椅被单独搬到了会议桌的正前方，高高在上，俯瞰所有人。
其他党委委员的椅子则分列两侧，像臣子朝拜君王一般。
梁宇的目光在那把“宝座”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正在角落里最后检查座次安排的党政办主任王建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王主任，今天的会议室布置，怎么有点不一样啊？”他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建文转过身来，脸上堆著訕訕的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梁宇对视：
“梁镇长，这是为了体现党委的核心领导嘛……我擅作主张，稍微调整了一下。”
体现党委核心领导。
这理由，够冠冕堂皇的。
梁宇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將那份《五河日报》摊开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叩头版的位置。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姜树堂终於来了。
他端著茶杯，迈著不紧不慢的方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把手的派头拿捏得淋漓尽致。
从门口到他的“宝座”，短短几步路，他走出了红地毯的感觉。
梁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錶——迟到四分钟。
这基本上是姜树堂的常態了，仿佛晚到几分钟才能彰显身份。
姜树堂在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上坐定，目光满意地在会场上扫了一圈，讚许地看了王建文一眼。
他对这个座次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在他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是县委常委了，堂堂县委常委兼金溪镇党委书记，坐个高一点的位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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