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茶杯搁在桌上，目光从每一位党委委员脸上扫过，最后有意无意地在梁宇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示威，也有一丝“你应该认清形势”的暗示。
“好了，现在开会。”他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
会议按部就班地推进。
前几天刚开过党委会，实在没有什么重大议题，无非是例行公事的匯报、走流程的表决。
姜树堂掌控著节奏，该过的过，不该提的绝对不提。
梁宇没有主动发言，只在被点名时才说两句，態度本分得有些反常。
白洁也跟著保持沉默，会议室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直到议题转到“全镇统一更换蓝底白字招牌”的推进情况。
姜树堂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这个事我要强调一下——进度太慢了，太拖拉了。”
他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投向梁宇和白洁所在的方向，“在这里，我要批评一下政府这边，效率低下，配合不力，影响全镇形象建设的大局。”
梁宇抬起头，与姜树堂的目光隔空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姜树堂说完，等大家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姜书记，我还是那个態度——我再次强调，我非常反对这件事，劳民伤財，群眾意见很大，我建议——”
话没说完，就被姜树堂粗暴地打断了。
“梁镇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的气势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仿佛那个县委常委的头衔已经戴在了他头上。
“你的反对意见，保留！这不是你一个镇长能说了算的事。
政府这边，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
如果继续消极怠慢，我会直接向县委杨书记匯报——杨书记对咱们金溪镇的统一改造工程非常关心，高度重视！”
杨书记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祭出一面大旗。
梁宇没有爭辩，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让姜树堂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份《五河日报》，扬了扬，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姜书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他翻开报纸，將头版对准眾人，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
“这是今天的《五河日报》，各位可能还没来得及看——头版，大篇幅，图文並茂，专题报导我们金溪镇的『统一招牌』工程。”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標题我就不念了，太长了。
但核心观点，我可以转述一下——『权力的任性』，『严重损害营商环境』，『建议立即叫停』。”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姜树堂手指捏紧茶杯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不会吧？
《五河日报》头版？
报导我们？还这么写？
几名党委委员面面相覷，眼神里写满了惊愕和茫然。
白洁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一轻，有点高兴起来。
姜树堂先是一阵惊愕，然后，脸色渐渐的有一点难看起来。
他知道，梁宇將报纸特地拿来了，並且还是在镇党委会议上说这件事情，那肯定不会有假。
脸上火辣辣的，他全力在推进这件事情，梁宇將报纸拿出来，那是在打他姜树堂的脸。
但他又不好反驳，这是五河市的官媒，一定程度代表著市委高层的意思。
黑著一张脸，姜树堂沉声道，“散会，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说完，他第一个起身离开。
这种情况下，会议肯定是开不下去了，剩下的其他人，愣了愣，然后各种各样的表情都有。
有人鬱闷，沮丧，比如赵启明。
有人若有所思，比如人部长王秉富，组织委员刘家太。
当然也有人高兴，比如副镇长白洁，一脸高兴之色，甚至悄悄的对梁宇竖起了大拇指。
姜树堂黑著一张脸走了，梁宇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迈步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將今天的这份《五河日报》铺开，心情不错的看起来。
尤其重点看了刊登在头版，记者苏瑶写得这篇关於金溪镇门面招牌统一改造的报导，嘴角不知不觉，浮现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就有好戏看了！
隨著《五河日报》的报导，金溪镇招牌统一改造的事情全市都会知道，大家会怎么看，会说一些什么。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一片批评声音，嗯，等舆论再发酵一两天，看姜树堂怎么收场。
梁宇的心情不错，姜树堂的心中就没有这么美丽了。
离开会议室，姜树堂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並且嘭的一声將办公室的门用力关上，黑著一张脸，一言不发的坐在办公椅上，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之后，他才拿起电话打给王建文，“將今天的五河日报送过来一份。”
很快，王建文小心翼翼的进来了，手中拿著今天的《五河日报》，注意到姜树堂的脸色很难看，他就微微弯著腰，將姿態放得更低，显得更加小心的样子。
將这份《五河日报》轻轻的放在姜树堂的办公桌上面，轻声的道，“书记，这是今天的五河日报。”
姜树堂微微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拿起这份报纸就看起来，越看，脸色越发的阴沉和难看。
看到这个样子，王建文只能小心的退出去，轻轻的將办公室的门关上。
正如梁宇预料的那样，隨著《五河日报》的报导，金溪镇这件事情的反响很大，並且是负面反响。
“这岂不是乱搞嘛，简直就是乱弹琴！”
“金溪镇的领导脑壳被门板夹了吗，所有商铺的招牌统一搞成蓝底白字，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真的是权力的任性啊，听说下面很多人反对这么去搞，但镇里面的主要领导全力推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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