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红头文件从县里下来,直接送到了金溪镇。
党政办的吕巧莹把它贴在了办公楼前的宣传栏里,玻璃橱窗,崭新鲜艷的红头,一时间围满了人。
“清江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於成立金溪镇黄金梨销售管理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著:组长——杨晓军(县委书记),第一副组长——顏礼(县长),副组长——(按名单排列),其中赫然有“梁宇(金溪镇镇长)”的字样。
至於姜树堂——整个文件翻遍了,一个字都没有。
围观的干部们交换著眼神,有人憋著笑,有人唏嘘,有人暗自庆幸。
“怪不得镇里那份文件撤得那么急……这要是发下去,可就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镇里领导小组的组长,连县里领导小组的成员都不是,这不是自成一体、另立山头吗?”
“姜书记这下……嘖嘖。”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金溪镇。
姜树堂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下车的时候,正好经过宣传栏,那里还围著三三两两的人,目光一接触到他的身影,立刻像触电一样散开,但脸上的表情根本来不及收——好奇、惊讶、同情、幸灾乐祸,各式各样。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阴沉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他一声不吭,低著头加快脚步,从宣传栏前走过。
上楼,进办公室,“砰”的一声摔上门,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各自缩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组织委员刘家太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侧,门半开著。
外面的动静他听在耳朵里,却没有起身去看。
他手里拿著那份从宣传栏复印下来的县里文件,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梁宇——副组长。
梁宇——副组长。
梁宇……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一角,若有所思。
他轻轻的嘆气,心中有一点担忧,一直跟著姜树堂走,是不是正確的。
发愁啊,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刘家太平復了一下心情,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躺著一个尚未拆封的玩具——变形金刚,大黄蜂,黄色包装盒上印著酷炫的机器人造型。
这是他在省城托朋友特意带回来的,花了將近半个月的工资。
目光落在玩具上,他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融化了脸上的僵硬和疲惫。
六岁的儿子虎头虎脑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圆嘟嘟的脸蛋,一笑两个小酒窝,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每次都能把他心里的烦恼冲得乾乾净净。
他是老来得子,三十好几才有了这个儿子。
身为公务员,只能生一胎,儿子几乎就是他的全部。
工作上那些站队、博弈、算计,回到家看到儿子举著玩具车衝过来抱住他的腿,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拿起玩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回抽屉。
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但他已经想好了——今天早点下班,早点回家,把这个玩具给儿子,看他拆包装时惊喜地瞪大眼睛,看他举著变形金刚满屋子跑。
工作上事情先放一边,先回去陪儿子。
他合上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山坡上那片金黄色的梨园。
秋阳正浓,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
石门村的刘小军,原本在沿海一家工厂里打螺丝,每月工资三千多。
几天前,被他爸一个电话从厂里叫了回来——家里种了十几亩黄金梨,长势喜人,果实纍纍,枝条都被压弯了。
刘小军当时是一百个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请了几天假,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家。
现在,他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整个人像打了鸡血,浑身是劲。
一筐一筐的黄金梨从果园里运出来,在他看来,那哪里是梨子,那明明是一摞一摞的钞票。
中午时分,他开著三轮车从果园回来,车上又是满满一车金灿灿的梨子。
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自家门前的晒穀坪上,车斗里的塑料筐堆得冒尖,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屋门前,几个身影正在忙碌。
他父亲蹲在地上往筐里套保护袋,他母亲坐在小凳上一个个地往梨子上套网套,动作麻利而小心。
外嫁的姐姐和姐夫也来了,姐姐蹲在一旁帮著分拣,姐夫正往三轮车上搬筐子。
“姐夫,姐,你们都来了。”刘小军跳下三轮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带著笑。
姐姐抬起头,手上的活没停,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听说现在梨子收购价四块钱一斤,家里又忙不过来,可不能让梨子烂在地里,我们过来搭把手,能多摘一点是一点。”
梨子娇贵,最怕磕碰。
摘下来之后,要一个个地套上珍珠棉保护袋,再小心翼翼地码进统一的塑料筐里。
这种塑料筐是镇上统一配发的,规格標准,一筐正好装五十斤。
码好的筐子堆在旁边,整整齐齐,看著就喜人。
姐姐一边往筐里码梨子,一边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小军,你的假快到了吧,明天是不是又要回厂里上班了?”
刘小军把手里的梨子轻轻放进筐里,头都没抬:“不去了,我准备辞工,回家种梨子。”
工厂上班,狗都不上。
以前他觉得在厂里一个月拿三千多块,攒几年钱能娶个媳妇,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现在?回家种梨子,比上班强十倍。
姐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样最好!在家还能照顾爸妈,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对了,你姐夫也想种这种黄金梨,你觉得怎么样?”
刘小军抬头看了一眼姐夫,那人正站在三轮车旁边,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他咧嘴一笑,乾脆利落:“可以啊!这么赚钱,当然要种!多种多得,稳赚不赔。”
姐夫眼睛放光,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军,我准备把我家的地全种上,还有那十几亩荒山,清一色的全部种黄金梨!”
亩產三千到五千斤,一斤四块钱,一亩就是一万多两万块。
十几亩、几十亩……这笔帐,谁都会算。
不止刘小军姐夫家有这个打算。
附近几个乡镇的人听说了四块钱一斤的收购价,眼睛都红了。
很多人已经开始打听——金溪镇的梨苗是从哪里买的?技术是跟谁学的?明年还能不能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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